我讀故我不明白
(一)
很多人從《挪威的森林》開始喜歡村上春樹的小說。但也有人有不同的選擇。我就是如此。
我真正開始喜歡他的小說,是從另一本小說開始的,這本書的名字叫作《風の歌を聴け》,翻譯為中文後叫作《且聽風吟》或者《聽風的歌》。他的第一本出道作。但我實際上是在他成名已久,所寫的作品也早就離開《挪威的森林》,甚至到了《IQ84》之前一兩年的時候,才突然看完了這本不算長的小說。
最有意思的還是,仿照這本書,我還寫了一個類似情緒的故事。
不是照抄。
那是我練習寫小說的日子,因為確實寫不好,所以才打算模仿看看。但我很容易寫着寫着,就跑偏了,沿着自己更喜歡的方向一路前進,於是故事寫得很短,也變得更像自己,而不是村上。這是一種好的創作取向,但不是一種好的學習方式。
總之,我很喜歡這本《風の歌を聴け》,比之後很多更好的長篇都喜歡。
可對於這本我喜歡的小說來說,其細節卻漸漸淡忘了,到底發生過什麽,小說給我留下的印象,只剩下許多斷斷續續,並不關聯,卻又似乎帶着同樣感覺的碎片。我就像一個盲人那樣,對於世界的感知,並不是來自于雙眼所見,而是憑着其他補償的感官,得到了一種去除媒介的記憶。
我可以忘記小說的情節,甚至人物,但這本書自帶的那種情緒,卻怎麽也難以忘卻。
這其實才是讀小說的一種常態。反而,我們習慣中認知的那種書評式記憶,才是一種需要經過反復練習,乃至不斷查找,才能存在的一種讀後感。而那些真正偉大小說,之所以從類型小說的范式里脫穎而出,也是源自於此。情節、細節、人物……這些小說不可或缺的元素,都如此精彩熠熠,但之所以偉大的根本地方,卻在於作者所傳達給讀者的那種情緒。作者藉助生活中的每個細節,找到了故事,但作者真正想要寫的,卻不是這個故事,而是自己在這個故事內核所找到的情緒。或者說,作者反復書寫,不斷重複的,都是唯一的不變情緒,他只是在找不同的激發之物。就像中藥需要用不同藥引,來激發出原有的藥力一樣。所以,我們在情節里得到閲讀的最初愉悅,可偉大的經典之作,其最厲害的地方,是在反復閲讀中才能體會到的。
所以,閲讀偉大的小說,可以有兩種不同的方式。其一,細讀,找出每一個作者想或未想到的伏筆,然後將之拼湊成細微曲折的解讀,最終發現作者自己都意想不到的作品;其二,同樣細讀,但無論如何閲讀,你還是在不停地遺忘,人參果的味道是什麽樣,可能需要第二個才知道,但真正的感覺,卻從第一次見到的時候,甚至不需讀完,只要看完幾段文字,你就得到了幾乎完整的感覺。
(二)
聽古典音樂最麻煩的地方,還不是那些讓人不喜的各種音程、音階之類的概念,還有一個非常直接的疑問。這到底在說什麽。
我們喜歡找到意義。意義仿彿是幾公里之外的一滴血,會讓周圍所有的鯊魚都能感知到它的存在。沒有意義的消耗,是會讓人坐立不安,簡直不能忍受的漫漫酷刑。但你在古典音樂,特別是那些只有什麽k345,Rv293之類編號的樂曲,我們沒有標題來作導航,所以只能剩下在配器和樂曲進行中的摸索。這很讓新手絶望,特別是熟悉流行樂那些絶妙好詞的我們,沒有了文字的幫忙,我們便像是墜入大海一般。不斷席捲而來的音符大軍,似乎帶着無窮盡的消息,但作為唯一的統帥,我們卻不得不在一片戰爭迷霧里,必須判斷真僞,做出決定。
這到底××地在講些什麽?
讓人火大。
這種怒火當然不能僅僅屬於古典樂,事實上,當現代小說不斷發展下來,那些作家也不愛好好說話了。他們肆無忌憚,毫不憐憫,殘酷地把故事刪來減去,然後讓讀者自己去我猜我猜我猜猜。
讀者當然除了鈔票的自主權外,只能接受這些天才們的肆虐,最多只能到一些什麽問答網站上,期望有什麽天降的神諭,可以給我們一個最終的解釋。當然,也有一大票人,依靠這種信息不對等,可以水出好多篇標準論文。然後,一些出版社也很鷄賊地請來某某,在開頭就大肆談論一通作者的八卦,一點點揭開那些惡意隱藏的意義,然後讓讀者可以笑嘻嘻地坐上閲讀之旅,獲得一種安穩的暗示:放心,你可以找到小說的全部意義。
但這不是真的。
沒有人可以代替別人閲讀,即使市面上曾經非常流行那種遊戲合集一般幾百合一的作品簡介大全,讓你似乎翻完就能成為專家一樣,但最終結果其實就是那本同類書的書名所揭示的:《如何假裝讀過一百本名著:偽文青實用指南》。
虛僞不一定全是壞事,在某種程度上,假裝讀過或許在某一天,讓你心血來潮地買上幾本裏面提到的小說。若是能夠再進一步培養出你對小說的熱愛,或許當代小說作家,也會從中受益。正像有人說過的那樣,一個人假裝聖人,裝了一輩子,那麽他到底是聖人?還是不是?
只是虛僞和聖人,終究是不能統一在一起的。無論他們多麽相似,你也不會把小熊餅乾和大力丸當作一回事,儘管它們真實作用完全相當。
所以,還是要回到讓人頭疼,不禁火大的閲讀苦旅之中。
(三)
這時候,我們其實應該自問的是,我們到底應該把握住最初的感覺,還是不斷探尋,不斷挖掘,最終找到一個終極版本。
音樂迷總會受到經銷商的不停誘惑,可以從簡裝,到精裝,從專輯到大全,從復刻到懷舊,從黃金、白金一直到金得不能再金,於是在自己的珍藏中,不斷添加各種版本,各種周邊,各種讓人心癢難耐,其實內核卻並無二致的音樂收藏。當然,讓我們良心足以抑制,以免讓家人對我們的信用不斷破產的可能繼續產生,最好的辦法,還是真正去聽,而不是去收藏。
作品仿彿宇宙,遠遠比它的作者更具生命力,在遠古的文學鉅著之中,我們經常會找不到作者,乃至找不到作品——
的全部,內容殘缺,沒有結尾,也是一種正常情況。事實上,你或許都沒察覺過,我們所看到的那些古典作品,都經過了某個時代人的重新編輯。就像《一千零一夜》(《天方夜譚》),如果你去查一下有關論文,就能驚訝地發現,原來我們熟知的各個故事,其實有好多都要仰仗流傳過程中的不斷添加刪減。
這時候,我們深入作品,確實可以找出無窮盡的如來藏。但這些意義,並不會有任何終極的解釋。不相信的話,你大可以翻開不同年代版本的辭典,看看它們對同一本書的不同評價,你將會看到各個時代的人,都在自說自話,更別提那些為了水論文,而無所不用其極的窮兇極惡之小白了。別說,我自己費盡心思寫的書評,就是在不斷轉販之中,又加上了各種誇大其辭,令人起敬的引語。但你問我真正懂了嗎?倒不如問問,我自己在讀或未讀的薛定諤里,是怎樣寫成了一篇書評的。
知錯就改。我承認,我決定不再那麽自欺欺人了。
今天,有人再問我,這本書講了什麽,這本書什麽意義,這本書好不好?
諸如此類的問題,最多的回答是這樣:
我沒讀,我不懂,我說不清……
哎,當我承認自己是個笨蛋的時候,我才發覺,空空的大腦裏終於多了一丁點智商。
(四)
其實,讀任何小說,都可能是無知者居多。除非作者自己現身說法,我們才能明白,作者最開始要寫些什麽,而這還解決不了作者最終表達了什麽,這樣一個問題。作者所控制的是開端,但讀者所擁有的是時間。
承認自己不掌握真理,往往纔會有一道門,為那可能的真理,留下在午夜到來的可能。
孫悟空決定嘗試的時候,並不能確認這一切必然如此,即使他有着最大的把握,在見到菩提祖師前,也一樣無法確認。
所以,菩提祖師一見到猴子,先問:「這猢猻,你不在前邊去睡,卻來我這後邊作甚?」
我們都像這石猴一般,等待着從小說中,找到自己能夠學習的長生妙道。
法不傳六耳,我說的,你不會明白;你所理解的,也不是我所可以窺探。
在閲讀之中,我們仿彿孤筏重洋的兩個冒險者,可以在望遠鏡的加持下,看到彼此的悲喜,但無論怎樣高聲呼喊,卻只能在波浪的拍打里,猜測那些喊聲到底關於什麽。
祝你幸福抵達自己所要去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