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班牙時間
第一個故事關於西班牙,是在一個叫作韦尔塔的地方。不過,無需過多費心,畢竟我已經把這個名字做了變形。關於我為什麽去了西班牙,又怎麽到了這麽一個根本不是旅遊地的小鎮,則是另一個故事,有機會我會再講。
但當我在西班牙,又因為某個原因,忽然必須在這樣一個陌生小鎮,待上半天才有車來接我的時候。我就必須考慮,該如何打發剩餘的時間。實際上,這裏什麽也沒有,除了真正的居民,就連一家可以隨意進去打發時間的酒館、咖啡店,還是什麽小超市之類的,都沒有。我孤零零走到這頭,又走到那頭,一個人也沒看見,而每間屋子旁邊也沒有什麽人,就連車都沒有。如果我真忍不了這種無人區一般的孤獨,恐怕只能去旁邊那個警察小屋,找剛剛才幫我找到回程車子的胖警察,聊上一聊。
但我自己的外語極爛,除了能蹩腳地說一些近乎洋涇浜的英語外,其他的,什麽也說不清,也聽不清。所以,我總是隨身帶着一個寫好當地語言的「救助牌」,而救命稻草則是「Valencia」,我買的票是在那兒回程,我想只要會說這麽一句,再加上一些手勢,應該足以讓當地人,給我指出該去的地方。
但我在這裏,必須選擇該怎麽打發時間。
平時,這很容易,因為我總是隨身帶着kindle,或者幾本小冊子,就像毛姆喜歡給自己定製一個裝書袋,然後跟着自己滿哪跑,我也給自己準備好了旅途打發時間的設備——但抱歉,事實上,我當時把自己隨身帶的東西都丟了——怎麽丟的,下次一併講。
就這樣,我在一種混雜了後悔、失落、孤獨、陌生、驚惶又平靜的情緒里,漸漸恢復。
然後就發現,這裏一點也不異國。事實上,如果沒有那些偶爾看見的異國文字,這就和我老家一模一樣,連那些植物都有些相似。比如說每家院子都有種的那種高高的樹,葉子是楓葉一般伸出五個枝頭,樹皮光滑,然後風吹過來嘩嘩地響。此刻正有風從海那邊吹過來,在這悶熱的天氣中,讓人有種特別舒服的感受。
但剛纔的一通忙碌,讓我渾身汗津津的。事實上,在這種天氣,有點汗也會很快曬乾,但從觸覺上,身上始終有一種黏糊糊,仿彿一根雪糕在衣兜融化後,有多甜,就有多粘。我很不喜歡這種感覺,想找找有沒有什麽水源,可以略微擦拭一下。
結果在這個小鎮邊上,一個像家裏小廣場那種供孩子遊玩的地方,找到一個池子。很小,大概只能讓一個大人平躺進去,然後水就會全溢出來。但這是很難得的活水,蜿蜿蜒蜒的水道,似乎一直流動,於是水很清,也不會因為我取點水,就好像偷竊一樣,主人就失去了所有寶藏。
於是,我看看四周無人,就脫了上衣,直接將衣服浸濕了,先搓洗兩下,讓裏面的汗漬隨水流掉,然後一點點擦洗身體。我還是有點擔心,所以沒有站在水池里,就這樣洗啊擦啊,心裏不禁越來越開心。
因為知道這裏根本沒有人,所以我就唱了一首歌。
你要明白,我平時根本就不唱歌的,五音不全,或是害羞當眾表演。所以除了小時候被老師組織着,一定要站在隊伍裏,唱一些合唱歌曲外,長大後下班聚會也是一件難事,當時非常流行先吃飯喝酒,再去唱歌的安排。我一般來說,都是悄悄躲藏在角落里,趁着別人唱歌,一點一點吃桌上水果的角色,當然別人唱完了,我也會搖晃那些道具——一個塑料巴掌——做出開心的模樣。若是碰上歌霸,我還會扮演點歌的小弟,或是快手的切歌員,總之那是一種和我狀態完全不適的過程。好在很快,我們那裏又流行起別的,而我也很快離開這個行當,有了更多選擇。
最重要的是,我取得了一種足以保護自己的防守能力。
萬人叢中,如見無物之界,一切熟人都可以變為陌生。我學會了討好自己,而不是過於順從別人,這也是為什麽我會在西班牙迷路,而不是在自己的家中,繼續跟着別人當小弟的原因。
所以,這是我很久之後,第一次主動唱歌。
當然,這種歌唱不算什麽,連歌詞都記不清,歌也是老掉牙那種,更不會去貼合什麽西班牙的異國情調。
那時候,我一邊擦拭,一邊感受習習吹過的涼風,而周圍安靜,我的聲音也低沉。
人的記憶往往如此,很多事情沉默,只是因為我們努力不想,而在某個契機中,一點點的痕跡,都足以讓我們迷失。那天就是如此,雖然每首歌的歌詞都記不全,往往只是哼唱了幾句副歌高潮,就唱不下去,於是換歌,於是回憶便一點點淹沒了我的心。
那天真是一個非常好的天氣,雖然熱,但不悶,更沒有讓人不舒服的地方,恰恰還有風和水。我洗得特別開心,但不知為什麽,就那麽唱着唱着,我竟然發現眼睛開始模糊起來。過上一會兒,我才後知後覺地理解自己:我哭了嗎?是的,我哭了。
我沒有感到任何悲傷的情緒,就是那麽平靜地流着淚水,沒有馬上掩飾,更沒有立刻擦去淚水。身上的水珠滾動,臉上的水珠也在滾動,流淌過的痕跡,被風吹着,涼蘇蘇的,讓人明白這是不同的水,從身體內外,一起讓我感受到了。
但我也不明白,到現在我也不明白,為什麽會哭。
我之前就說過,那天的天氣很好,我那時的心情也很好,但就是這樣,我偏偏還是哭了。
當我遠去西班牙的時候,我沒哭。坐上飛機遠行,不知道什麽時候回來,我根本一點眼淚也沒流。朋友送別,還是告別家中父母,都沒哭。到了這裏,人生地不熟,每天都經歷着一種異鄉人的孤獨,也有一種不知道未來的惶恐,但在這樣的夜晚睡不着,我也沒哭。甚至這次迷路,東西都被偷走,根本找不到一個人,最後在某座屋子,終於見到這個胖警察,然後又經歷了一場關於官僚主義和形式主義的表演,也沒哭。
我什麽在這個時候,自己根本沒有一點不開心,什麽事情都解決了的時候,才去哭呢?
我當然可以說是這池水,有什麽化學物質,導致我身體不由自主。也可以說,自己的眼睛,被風吹得,甚至進了沙子……
唉,我早已學會不自欺欺人了。
所以,到了今天,我仍然無法去解釋流淚的理由。
但我不再為此煩惱了。我只是想,哭泣可能有它的原因。我雖然現在不明白,但我能理解。如果哭了,只是我身體的一種需要,乃至玄幻點作為靈魂的食糧,那又有什麽原因,要為這種解釋的無來由而苦惱呢?
生命本身總有它該去的出口,身體也有自己調節的自然方法,我們不能什麽時候,都憑着理智去控制,去壓抑,去宣泄。所以,解釋滯後于現實,完全算不得什麽。
每個行當都有它固有的黑暗,每個人都有他自己難以解釋的過往。生命並不需要等待我們,生命可以一直帶着我們旅行。有一天,我們可能會後悔那些做過的,沒做過的,但這不是現在就需要停下,痛苦于沒有解釋的理由。也許有一天,我們能發現所有的解釋,都比不上親身感受和下意識的反應。正如那天在西班牙的無名小鎮,一處安靜的水池,我全心接受吹來的涼風,還有那擦拭全身的清水,安寧愉悅,靜靜任淚水流落。
這種記憶,再沒有消失。
第二個故事,其實沒有什麽。因為講到這裏,第一個故事已經把那些關於另一個故事的舞臺都佔據了。所以,我就簡單一提,讓第二個故事在明天的生命里,去展示自己的無限可能吧。
當我最終從往事和淚水中回過神來,我才發現一個美麗的小女孩,在墻角看着我微笑。
我真不知道,怎麽會有這樣一個女孩,六七歲模樣,笑得那麽開心,然後轉身就逃進了一棟小庭院之後的屋子里。
無人的小鎮,有了另一個人,而那是我之前根本沒有發現,也不曾預計到的。
這就是第二個故事。
但她轉身而去,仿彿有一種魔法,悄然揭開神秘面紗,然後又再次隱入時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