打開書頁便是一次旅程
(一)
其實人的天賦,並不缺乏。每個人都有能跑善跳的祖先,而血脈基因所流淌之生存艱難,也是我偶爾想及,就感動不已的。只是這樣未免多情善感一些。但敏感未必就比漠然更糟,只是對一個人來說,有時會更容易陷入悲傷。
瞻望過去,仿彿一層層推開的雲朵,遠看是堆疊的群山,走進去才知道,那不過是無法捧起的水霧。看着柔軟和善,其實冰冷而濕漉漉的,猶如尿不淨時的褲襠,總想憑着提問烘乾,但又怎麽也無法擺脫那種濕漉漉的寒冷感覺。
這個比喻是從張愛玲君那裏偷來的。我讀她的《異鄉記》還沒完,只是越讀下去,越能明白她之「非寫不可」。人對於快樂是不必一定寫下的。但對那些不得不經歷,卻又讓人無法忍受的彆扭難過,是怎麽也無法輕易放下的。魯迅也有過一個比喻,他在小說中寫到:
我在少年時,看見蜂子或蠅子停在一個地方,給什么來一嚇,即刻飛去了,但是飛了一個小圈子,便又回來停在原地點,便以為這實在很可笑,也可憐。可不料現在我自己也飛回來了,不過繞了一點小圈子。又不料你也回來了。你不能飛得更遠些么?(《在酒樓上》)
這是情緒的作品,而非情節的作品,所以很得夏志清先生的欣賞,認為其在對中國社會的反應上,足為深刻。而這種深刻,就體現在那種去無可取,回無可回,彷徨其間,不知所之的茫然。他還有一個比喻,就是將自己看作那黑與白,晝與夜之交替間的一人,總不能如他所期待的「新人」般,可以輕裝上陣,進入那個光明的新世界。
自然,這種期望是源於少年時那種生活逼迫和長大後所經歷的種種失敗,而對於自己一生的悲觀,所謂酒樓上的對答之呂和「我」,原本就只是自己的不同分身而已。
曹禺的《雷雨》最後一切消亡殆盡,無論是好的、壞的,最終只能在一陣陣關於宗教的音聲里獲得某種結束。這是一代人的看法,也是一代人的風潮,他們在黑暗中打混太久,於是就難以確認自己是否還有資格獲得幸福。
正如一位母親,為自己兒女操勞一生,但等待那座嶄新的宅子建好,兒女來請她落座時,她卻對這一分錢一分錢攢下的磚瓦木石,有了惶恐和畏懼。雖然是自己的,卻并沒有主人的坦然。自慚形穢和午夜時的安慰,都交錯在一個人身上,這不是她的錯誤。
(二)
有的人拼命而活,有的人活着無味。
這兩種人,所在都有,但我不認為,哪一種就可以否定哪一種。
我們可以平靜地說出自己的想法,給出自己的建議,卻不可以去鄙夷另一個人的選擇。
我只是想,也許,也許只要過了一夜,明天就又會出現太陽。
電視上會出現各種光明,每一次都在音畫中,給出一個非常激勵人的答案。無論怎樣,我們很難看到徹底的黑暗,更不會得到什麽絶望的回應。是的,這不比童話更為成人,我們所見到的,其實更多都是一種低齡化的編造。但我也並不反對,因為童話本身不提供邏輯,就像詩歌不能告訴你如何做一碗蕎麥麵,但一首詩,有時候卻可以創造一晚蕎麥麵。
總有人說科技,科技……其實,「科」是科學,「技」是技術,兩者並非一回事。我們很容易接受那些可以觸摸,改變我們生活的,算是科學。但科學的根本是什麽呢?
我所看到,並且現在相信的,則是:科學是一種求證的精神。
求證,意味着沒有固定的真理,自然也就沒有固定的權威。科學也不能一勞永逸,正如亞里士多德有亞氏的真理,卻不能改變牛頓去找出自己的,而愛因斯坦,還是其他什麽人,仍然要依賴數學去驗證和猜想,猜想和驗證,不斷地修正。
關於生和死的定義,或許也該是如此。
在午夜夢回的時候,我也曾想過,自己為什麽要活下去。快樂自然是快樂的,但快樂並不是恆久。悲傷煩惱,卻總是伴隨着我,在生命中,稱得上是忠誠的朋友。所以,讀過佛教文字的人,大概都會驚嘆那種細緻入微的心理分類。人生確實是苦的。但人作為一個物種,生存繁衍,然後逐漸擴大基因的領域,似乎更具有先天性。所以,苦的意義在何處?或者說苦既然是空,那麽在空之中去分辨苦樂,或許也只是一種徒勞。
不知道還有沒有人記得一本叫作《潛水鐘和蝴蝶》的書。很久了,我聽過這個名字,但卻并沒讀過。這類書也有很多,似乎有一陣,大家都喜歡威爾·史密斯那種電影里的「陽光」。但我卻總是與此保持一定距離。在尋找快樂安慰的時候,我寧肯去看《諾丁山》,而不是《The Pursuit of Happyness》。
但我又相信,總有人需要這樣的故事,說不定也會有我。起碼我曾經拒絶觀看的影視劇,往往都在未來等着我,並且讓我難以拒絶。這是一件好事,因為它起碼證明了我們都將改變,無論我們是不是過於固執。
(三)
有一天,時日不多,你或許會想着看看夕陽。
可能是山間,不高不低的小丘,有扶疏的葉子,還有領着孩子踏青的母親。也可能只是無人的海邊,冬日的風刮過,大海的浪潮永不止息。我可以想象自己,但我無法代替你的眼睛與心靈。所以我無法知道,你到底會如何,但我想你總是有着期待,而又如此深情。
也許你期待有人在你的婚禮上,為你拉上一首愛的禮讚,也可能只是在無聲的夜中,你聽到了一個人沉默的嘆息。
無法拒絶的一切,過去,又復來。
是的。我們無法替代別人去經歷。我們只能是一個打開書頁的孩子,在一幅幅圖畫中,追索那隻兔子,將要在何處,又驚喜地跳出,告訴我們:
該走了,跟着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