損減地
(一)
這幾天,想起家裏該打掃了,便看了看。果然。是該打掃了。
上次打掃後,清清爽爽,但如今又有一些,不知道要用來做什麽,卻一直堆在那裏的東西。
想一想,大概一是懶,本來當時該扔,隨手放在那裏,便成了垃圾;一是貪,總覺得有什麽地方可用,或是扔了很可惜,便一日復一日,也成了垃圾。
給我一個地球,我也可以堆滿垃圾。
與其說是我與垃圾有緣,不如說這些都放錯了地方。人不可過於執着,不可過於放縱,否則便讓自己和本來的面目無法相親近。
(二)
韓愈曾經戲寫了幾篇文章,還惹來了友人的勸諫,但「李杜文章在,光焰萬丈長……伊我生其后,举颈遥相望。……」至今看到,還是覺得一種更免去文起八代之衰的板正面孔,而多了一些舅爺叔父的熟悉感。
他跟自己家的五鬼說,快走吧,我送你千里之外,我請你千萬別來。
但最終的結局是:
「彼窮我者,車船飲食,謝而遠之,而窮不可去也,則燒車與船,延之上座。」
而五鬼「相與張眼吐舌,跳踉偃仆,抵掌頓腳,失笑相顧」和韓愈自己的「垂頭喪氣」,頗有自嘲之趣,讓我讀完了,沒有看懂許多字句,卻一樣莞爾破顔。
人生貴在自嘲。
幽默在於和自己打成一片。仿彿是少年朋友,喜歡逗來弄去,打打鬧鬧,有活力,也有希望。所謂望天而呼,捶地而罵,固然也是不可免,但人生終歸要進入笑的路途。
(三)
何兆武先生的《上班記》回憶了幾個舊相識,結局很不好,他自己也格外惋惜。
為什麽呢?他舉的例子格外荒唐。正是黃鐘毀棄,瓦釜雷鳴。大家都知道所謂莫須有的罪名,必然有其「有須有」的根子。這時候,有的人便是任你笑罵,乃至於侮辱責打,態度誠懇,低頭認罪,你說是啥就是啥,不曾同流合污,也最終活了下來;可總有一些人,是受不得這無端而來的罪名,最後一死了之。
這就像有人罵他:外星人生的仔,沒有小鷄鷄。
而他固然是有,但卻不可證明,而又不讓其證明,於是唯有一死而明志。
這樣的死毫無意義。
漢代的丞相,若受了皇帝的指責,便不得不自刎而死,不會輕易去監獄面對拷打刑問,這是當時人的默契共識,而漢元帝便這樣稀里糊塗地把自己老師逼死了。
所以司馬遷才如此心痛泣血,而不得不就于蠶室,可以說他所需要的勇氣,遠比一死了之的人,更巨大,更難熬。後來史書對他的死並無明確的說法,我倒覺得他選擇蠶室後,便只是為了史書而活,則史書完成後,生與死便沒有什麽不同了,如此無聲無息,未必便是什麽奇特的事情。
(四)
佛教常說不可思議。
而人生確有這樣的境界,既非言語可說明,也不是動作能效仿。
佛陀勸人說:你們要斷舍此。
人們卻有所懷疑,說:為何要對這微不足道的瑣事如此嚴苛?
「如來並不為欺騙世人,不為說服世人,不為利養、恭敬、名聲與利益,也不是為了『讓世人知道我』而給命終故去的眾弟子授記往生處……」
「眾善家子有信仰,知足喜悅,他們聽過之後,就會專心於真諦。」(《那羅迦波那經》)
(五)
在通俗小說里,往往可見僧人、道士的可鄙之形象,比如說《水滸》《西遊》,比如說三言二拍的集子中,包括我們日常所聽聞的一些事情。
其實就連史書中,也一樣有這樣的事情出現,而那些被記録歌頌的偉大僧人,也一樣會有對那些不「和尚」的和尚進行譴責的時候。
在歷史上佛教遭到的壓制禁絶,並不在少數,由帝王親自發動的則稱作佛難。
其中有一次,還是倒打一耙的佛家弟子,親自上書皇帝,指責當時僧人的粗鄙貪戾,連書幾大罪過。只是後來的僧史記録者,往往將佛難的發端歸結于另一人而已。
這就是為什麽,南懷瑾先生在講課時,幾次提到,不要有一副「佛相」,一看就讓人討厭。
豐子愷先生也提到自己和太虛和尚的交往,其中又一次,他故意遞給他一杯酒,結果正忙於交談的和尚沒有注意,信手拿過喝了一口,又連忙吐出,微笑說:原來是酒,我當是茶。
人在心裏感到抱歉,覺得自己做錯,卻又得到一種春風拂面般的諒解,則這種錯誤,反而變成一種人與人相知的契機。
(六)
偏要如何,也就不能如何。
記得伊索寓言中便說過一個故事,關於太陽和風進行比賽,最終太陽的暖意贏得了比賽。
大概一切事情都是如此。
想通過強迫來讓人低頭,總是白費力氣,若是武力和欺詐能夠做好一切,那我們現在必然還活在一個奴隸制的社會。
即使認為自己是真理——這世界可有一成不變的?——真理也不是這個樣子的板着面孔,總用大道理來教育人。
我們開始的時候,並不是因為道理而得到信仰,我們是從那覺悟者的態度、動作、言語中,獲得一種信任和親近,然後才願意接受那覺悟者的道理。
所以佛涅盤時說:你們要以法為保護,以法為島嶼。
可佛之後,成佛的并沒有佛在世的時候多。
正如孔孟之後,很多人都希望承受道統,可真正得到人們承認,並且信服的,總是越來越少。
(七)
我開始打掃身邊的垃圾,是因為我覺察到了自己。
而這些垃圾之所以是垃圾,也恰恰是因為在我的身邊。
斷舍離,並不是斷舍離這些垃圾,而是斷舍離我自己的心。
我現在做不到,但很羨慕這樣的境界。
秋天雨後,那明淨的天空,高高懸掛的月色,照在無數水窪。
大地多了無數鏡子,於是人間也就有了更多光明。
我喜愛這樣的想象,於是便真的在夜中漫步,那些蛙聲,隨着我的足聲而靜,而唱,我的心也如此。
在悶熱的時候,隨時都要尋找清涼有風的地方;在煩惱的時候,就要去尋覓讓我們清靜安心的所在。
你以為我說的是某一個具體的宗教嗎?
不是的。
請跟隨自己的心,你的手知道什麽是冷,什麽是熱;你的心也知道,什麽是憂慮,什麽是喜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