失去的完整
(一)
一個黑暗的時代將要結束。
并沒有什麽開始,因為流水從未停止。
人們所想起的希臘,或者更久遠的開端,都意味着他們自己。
(二)
讀豐子愷先生的散文集,全讀完就會有更整體的印象。其實,豐先生確實是一個天才式的畫家,而非是一位天才式作者,所以他的作品有不斷成熟的印跡,也有讓人訝異的留存。
那些閃光的篇章文字,都有着極為個人化的體驗,仿彿是在向讀者交代漫畫的來歷。但在文字本身來說,卻很難算得上上乘。
我這樣說,顯得大言不慚。要準確評價一位作者,所需要的內外積蓄太多,遠不是我現在可以承擔的。因此,這也只是一種閲讀後,更加印象化的評斷,對於剛剛閲讀完的自己來說,它是準確的;但對於閲讀的作者來說,卻肯定不是如此。
不過,我很感謝這位編者,能夠依據創作時間,逐篇排列,給了讀者一個極佳的機會來瞭解這個人。
畢竟,我曾通過那幾幅漫畫,很喜歡畫了這畫的人。
天才總是超越自己這個時代,而平常人,則更好地讓我們窺見一個時代的光與暗。
(三)
做夢做得習慣了,但追究夢裏的故事如何編寫,確實如今才有的習慣。
那些能記起的,往往都是當時清晰,隨着醒來的時間越久,也就越容易忘記。
可夢本身並不需要解讀細節,因為它所要呈現的,只是一種情緒。
我這些天糾結的,無非是當一個社會告訴你,它的規則,並要求你遵照而行。你卻發覺這套規則,並不合乎自己心意,而就在一種公平的考量下,也自有其蠻橫不講理的一面。那你遵循的到底是什麽呢?
我們都同情丘吉爾在戰時被選下來的遭遇,也贊同他所說的解釋,但這種遭遇真地很公平嗎?
當然不。
但這是對我們而言,對於當時英國的選民來說,他們有權利去發聲,來改變自己打算改變的。所以,公平本身或許並不重要,重要的在於每個人對未來都有所預期。預期給了我們一片穩定的島嶼,讓我們不必為了何時傾覆而感到恐懼。
(四)
每個人都要做自己的事。
有的人所希望的,無非是不要被人打擾。比如一位坐在河邊的釣魚者,如果有人來談論收穫,或是頗為專業地談論今天的天氣,所用的餌料,乃至打窩下鈎的契機,釣魚者自然是歡迎的;但他同樣願意接受,一天的默默無言,只是按照自己想法,慢慢用掉自己的時間。
有的人則不行。他們仿彿一個孩子王,要組織的遊戲,必須把所有人都拉進來。然後根據自己的心意,安排所有人的角色,你來什麽,他來什麽,總之都要服從他,接受他,跟隨他。若是有一個人打算逃離,並使用一些很合理的藉口,孩子王的反應往往是極為殘忍的。
是的,這個世界就是如此。
一個人打遊戲的,從不需要聯機,他們享受獨處的樂趣。
但還有一些人,必須選擇網絡遊戲,或是像「非此不可」那樣,東看看,西看看,呼朋喚友,在社交中得到真正的享受。事實上,網絡遊戲的樂趣,設計者們同樣也更注重互動。
在生活中,你碰到更多的,是哪一個呢?
(五)
即使在「道路以目」的年代,也有朋友會私下閒聊。
在公元前八百餘年,也就是歷史上有名的共和元年之前,周厲王就很好地給後人創造了幾個成語。
我們當然不知道,具體發生了什麽,很多時候,歷史告訴我們結果,然後追述原因。至於相不相信這種解釋,取決於我們自己所經歷的時代。
事實上,這樣的國民暴起並不限於一個時代,到了春秋之時,也同樣會出現這樣的群體聚集。國人畢竟不等於奴隸,更不是商鞅一力要推進的奴隸化工人。推翻丘吉爾的,是國人,而非奴隸。這樣才有了大部頭的歷史著作,而不是丘吉爾被砍下腦袋,做成下一個首相的酒碗。
語言本身可以篡改現實,但新的語言必將承擔被篡改的一切。正如元宵成為禁語,便自然要有湯圓出現。湯圓確實不元宵了,可匆匆而去的某袁還是消了。這就像那些被上天預言的災難,無論俄狄浦斯打算怎麽逃離,最終的結果仍然會出現。因為桃樹只會生桃子,梨樹只會生梨子……你說,我偏要嫁接,讓你說得不對。是啊,這就是語言的篡改化成現實。可桃樹仍是只會生桃子,梨樹仍是只會生梨子。你真地改變了嗎?
(六)
每個人有自己的經歷,這些過去決定了我們的看法,并總是覺得自己對,而要指點別人。若是這個「別人」又是自己人,那這種指點便更加熱情,而充滿正義。
但川菜廚子只能教出川菜廚子,他不會其他菜系嗎?當然不是,但他最喜歡、最拿手的,永遠是自己從小到大吃出來、練出來的川菜。可一個江浙人、福建人,他們總有自己的口味,即使勉強去學了,去吃了,也只是猶如火鍋在各地的流行一樣。我們可以接受,但最讓我們沒有隔閡的,仍是自己的鄉土味道。
精神上的川菜廚子,不會在生活中,也活得麻辣鮮香。
(七)
在生活中,喜歡照鏡子,又能夠喜歡上鏡中自己的,總是太少。
所以古希臘的神話中,纔會為那些美麗的人,創造出一個淒美的故事。
王爾德寫過那本很有名的小說,創造出了道林·格雷的畫像,讓不老的主題與畫像這種皈依的模仿,結合到一起。
其實那些被創造出來的 思想,同樣如此,仿彿是一個真人的化身。真人越是完美無缺,思想便越是衰老醜陋。
我們的今天,是個輕易複製自己的時代,每個人都可以通過電子手段,輕易複製出無數個自己,甚至還能按照時間流逝,記録下每一個細節。
但我們不能控制歷史。
歷史的選擇,並不受到某個人的控制,因為歷史並非絶對客觀,自然更不能全然主觀。
這就像我們吃到的食物,好吃?不好吃?除了食物本身,總有一些盤外的香氣,在刺激着我們。
一個偶像被打破,也就意味着一種迷戀進入了死胡同。
將自己的生活,與另一個想象中的人掛鈎,從而讓渺小附加在想象中的偉大上,進而得到一種與有榮焉的虛幻場景。那麽,最終被打破的,就只能是畫像外的真實,畫像則將更加青春熠熠,永遠如新。
(八)
我不能說得太多了。
我也未必就能看見多遠,時間將把我帶到某個盡頭,而那不是時間的終結。
世界能變得更好,還是更糟,只是對於我們而言;我們不等於所有人,而所有人也應該等於我們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