法術
想一個人躺在雲中。
想一個人走在鄉間的秋風里。
想一個人在無聲的寂寞里,感受一種最偉大的溫柔。
如果你也有這樣的想法,讓我悄悄告訴你一種法術。
(一)
講歪啦,哪有什麽法術?
(二)
時間是二十一年前。
地點是一間高聳的小木塔。
而更詳細的,我已不能再說下去。
那是城鄉結合部的一片荒涼地,有人,便有來來去去,有愛,也就有各種暗藏的危險。
為了生活,人們拼命掙扎,為了生活,人們也可以變成野獸,忍受人所不能忍耐的,也做一切人不該做的事。
(三)
那座木塔大概有了很久。
地基卻是水泥鋼筋,總不會又是什麽唐宋元明清,但也不會太新,因為上面的木質結構,經歷過風雨,雖未徹底朽爛倒塌,但總是還撐得住一兩個人。我跟着另一個人,有一天登到了最頂上。不是最上一層,而是最頂上。
一根菸,我們拆成兩半。
「我可不想吃你的口水。」
「那你可要吃蓮姐的?」
「干哪!」
(四)
小小的一陣微風吹過,塔尖都會晃動,在那麽高的位置,總覺得要掉下來。
我的心,并沒有表面露出來的平靜,其實過了很多年後,我才在一次偶然的檢查中,發現自己真有醫學意義上的「恐高」。
但這是一個死都不能丟臉的年紀。
我繼續抽着半支菸。
他則顯得更加輕鬆,大概是因為早已上過許多次吧,向着四方看去,偶爾還站起來扶着塔尖那根鐵桿,繞着跑飛起,圍着轉圈。
他說:好痛快!
我說:是啊。
他說:你害怕?
我:沒有。
他:害怕就是害怕,有什麽不能講的。
他笑着來拉我,我只會跟着站起,只覺得兩腿仿彿缺了力氣。
我:一定是剛纔上來太快了,早上也沒吃飯。
他:是啊。
(五)
站在這裏,似乎放眼望去,都是大地。
腳下這片坡地,那些破爛的房子,不值一提。
有時候,你整日活在這裏,卻根本不清楚這裏的模樣。就像日復一日乘電梯上下,你看過這部電梯外殻的樣子嗎?你看過檢修的電梯井嗎?我們每天坐在燈光明亮的電梯內,從來想象不到,原來這一層鐵皮之隔的外面,就是漆黑陰冷,直上直下,空空蕩蕩的一道深淵。
那一天,我站在塔上,跟着他所看見的,卻是一種更加光明的意外。
那些像螞蟻,像兵人一樣的來去匆匆,都是和我一樣的人。離得這樣遠,一切人似乎都消解了他們的慾望和痛苦,沒有什麽高貴富足,也沒有貧窮低賤,更不用說什麽美醜,或是完整和殘缺。
天空下是無盡的大地,大地上是一切還能顯身的靈魂,緑色是樹,黃色的沙,藍色則是屋頂。
(六)
也許是性格使然,也許只是一種命運的重複。
無論那時,還是後來的都市生活,我總跟在另一人的身後,爬上一座高高的地方。
生命讓我們相逢,也讓我們分離。
我不是一個喜歡破格的人,但卻不抗拒關於冒險的邀請。
他說自己做了一件降落傘,可以下次試試看。
我說:別冒險。
他則笑了,並不回答,只是又跳起來,這次就像一隻猴子停在鐵桿上一動不動。
我扶着杆子,事實上,我站起來就沒放手過。
他笑着,笑着,慢慢大笑,簡直樂得要咳嗽起來。
他好不容易忍住笑,才說:
「我騙你的。」
(七)
我也很想向你報告後來的事,但那天過後,我就跟着一隻隊伍離開了。
事情很緊急,我只能抓住路邊一個人,告訴他地址,希望能傳給他。
後來,我還寫了信,但沒有任何迴音。
從此,天南地北,就這麽時間過去了,我也沒能再回到那座木塔下。
但我卻開始有了一個怪癖,到了哪裏,都要去登登最高的地點。
有人說,既然你那麽喜歡登高,不如跟我一塊兒玩玩攀岩。
我搖頭,雖然沒有詳細解釋,但我想說出來,應該也沒人相信。
「我其實恐高。」
(八)
你看,開始的時候,我就說過:
「哪有什麽法術。」
但既然說了,也就意味着「有」。
我無法爭辯,甚至不能裝着啞言,告訴你去聽聽風中說的神秘。
是的,當我說無,或許是有;當我信誓旦旦,反而飄渺如風。
在真真假假的生命中,能看清楚的人,終究是少數。
我們只能說,摸到的是蒲扇一樣的薄而寬,是柱子一樣的圓而大,是一堵墻那樣讓人撞得頭疼……是一頭我們看不見的象。
有人說,來摸摸看,這是象。
「可真地有一頭我們看不見的大象嗎?」
(九)
只是因為
想一個人躺在雲中。
想一個人走在鄉間的秋風里。
想一個人在無聲的寂寞里,感受一種最偉大的溫柔。
纔會有一種法術要被告訴……
請靜下來聽我講,這需要很長的時間,正像那迷失的人,收不到信,正像那冒險的孩子,一直追尋半真半假的夢。
法術是這樣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