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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有告訴我遠方的人

· 在 Matters 看原文 · IPFS

你聽。

一個孤獨的人,假裝去看海,或許只是掩蓋自己的生命,正在忍受什麽。

……

林秋離長相清奇,但我不該議論別人的長相,更何況,這已不是非要在意長相的年紀。

記得某本相面書說過,相隨人移。並不是說一個人開始長得好看,以後就永遠不變。這世界哪裏有靜止不動的事。世界在變,人也再變。便是那看來看去,只是一會兒靠近,一會兒遠離,仿彿永遠不曾改變的海,也曾經滄海桑田。喜馬拉雅的峰頂,不也發現過海底的貝殻,如今深深的海底,又怎麽會不曾留下過天翻地覆的陸地猛獸指爪。

所以,三四十歲前,人的外在容貌,受父母影響更大。但在中年以後,人生的經歷,一次次抉擇後的因果,就逐漸從心裏映照到眉宇之間。

這也是為什麽,一個人到了老年,便再也掩飾不住內心的原因。

我很喜歡《哭砂》,黃鶯鶯唱得好,詞曲也作得極妙。

《聽海》雖然弱了一層,但也曾在回憶中,留下來一層薄薄的灰塵。記得《世說新語》曾記載過,簡文帝不讓人擦去坐席間的灰塵,因為那些小鼠的足跡頗為有趣。而過去聽歌的經歷,就想這灰塵,仿彿無益,卻也不能一下子捨去。

我們若去看海,絶不是因為海的意義。

朱光潛在《談美書簡》里便探討過對於一棵古松的三种態度。

他說,不同的人,因為自己不同的知識背景,就會在同一棵樹前,引發不同的聯想。

大致可以分作實用的態度、科學的態度,以及關於「美」的美感態度。

「在實用態度中,我們的注意力偏在事物對于人的利害,心理活動偏重意志;在科學的態度中,我們的注意力偏在事物間的互相關系,心理活動偏重抽象的思考;在美感的態度中,我們的注意力專在事物本身的形象,心理活動偏重直覺。」

一方面,「美是最沒有用處的」,一方面「在有所為而為的活動中,人是環境需要的奴隸;在無所為而為的活動中,人是自己心靈的主宰。這是單就人說,就物說呢,在實用的和科學的世界中,事物都借著和其他事物發生關系而得到意義,到了孤立絕緣時就都沒有意義;但是在美感世界中它卻能孤立絕緣,卻能在本身現出價值。照這樣看,我們可以說,美是事物的最有價值的一面,美感的經驗是人生中最有價值的一面。」

在最後的結尾,作者如是說:

悠悠的過去只是一片漆黑的天空,我們所以還能認識出來這漆黑的天空者,全賴思想家和藝術家所散布的幾點星光。朋友,讓我們珍重這幾點星光!讓我們也努力散布幾點星光去照耀那和過去一般漆黑的未來!」

其實,我是不懂美學的,但這門學科确曾風靡一時,而朱光潛、宗白華等人,都曾因為關於「美學」的探討,而有着相當高的聲譽。

人們在某個時候,總會陷入「有用」與「無用」的漩渦。

當你忽然不再被人驅使,或是在哪個時候,感受到一個人獨處的愉快,我想,大概你就將引起某種焦慮。

這些原本被他人所填滿的時間,究竟這樣白白流走,是不是在浪費我的生命。

有人告訴你,生命短暫;有人則會屈指盤算,讓你忽然發現,去除睡覺、吃飯和一些雜七雜八的事情,生命竟然所剩無幾;也有的時候,你想要做什麽,卻又在看着天空發呆,乃至明明有着無數的「死綫」在未來等待,你卻偏要花上一元五角的車費,去往一處無人的海邊。

為什麽?

難道我的生命,只有勞作,或者說,當我睡覺的時候,我不是在享受自己的生命嗎?

睡覺、吃飯的意義,難道就比賺錢、讀書的意義更少?

一個人獨自看海和一個人獨自加班。

海邊無意義的潮聲和樓內孤單的台燈。

如果真有未來,我想,真去問一下自己,那過去的,隨風而逝的,無法找回的,究竟什麽才是我們真正的意義所在呢?

有用和無用,真地就能決定一件事的全部價值嗎?

當我看着自己的一張臉,從那水中映出,或許唯有不被擦出的塵埃,才能有鼠的爪印,唯有靜下來的水,纔會真正澄清所有攪動起來的心緒難寧。

一位朋友喜愛旅行,總會在每一年都選擇些日子,出發去那異國,去那異鄉,去那從未見過從未品嘗的風雨里走一走。

她拍了很多照片。

那是一段憂鬱的日子,我雖然沒有成病,但卻總是擔心,某一天醒來,一切就發生各種變化。

那是我剛剛瞭解,這個世界有關於抑鬱的病。

也是我第一次知道,這種病,不是簡單的心情不好,而是一種涉及到生理變化,必須求醫的重疾。

大概那時候,有很多人要去做做自測吧。

其實,你知道,即使你放棄對身體的控制,一切不管,這具身體也會尋找繼續活下去的可能。就像一個無知無覺的人,他忽然被餓死的幾率,或許遠遠小於被人傷害。

但我們能夠感知,也就能夠控制,卻又控制不好,一切也就亂了。

沒有醫生會看出一個人正陷入抑鬱,因為這個人不會去看醫生。

沒有人能看出他的生命,正在承受一場危機,因為這個人始終忍耐。

就像泳池里,忽然靜靜墜下的身體,無論多麽想要呼救,最終卻只是平靜地被鎖住呼吸。

當一切舊日的印跡,都無法安慰我們的內心,當那爬過灰塵的小鼠,成為一位忠誠參軍的手下亡魂。

不適意的帝王,依然願意接受另一個人的意見。

因為這不是一位殺殺殺的獨夫,而是一個總在生命中沾染時代氣息,渴望解脫,卻又無法遠離的孤獨者。

美感世界中,孤立絕緣,卻無需外力,就可以得到自身的價值。

正如兒時自己親手做的玩具,能賣多少錢呢?

但當你再次看到時,真地像漆黑天空里的幾點星光,告訴你,這個鏡中的自己,曾經存在過怎樣的靈魂。

所以,為何要議論他人的長相,或是慚愧于自己的面孔,一切美醜,來自他人的評價猶可,可自己為什麽還要為此而發愁呢?

當我們看到孤獨,便能理解人生的苦痛,而理解了苦痛,或許就是一種得到解脫的可能。

所以,你聽——

海的聲音,何曾為了某個人,具有什麽價值?

它不停地來去,不停地呼吸,不停地遵循自己的生命,感受時間和空間的共鳴。

我們可以發現自己的「美學」態度。

就當我們最苦痛、最孤獨的時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