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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水不言

· 在 Matters 看原文 · IPFS

清人邵長蘅《夜遊孤山記》由景及人,有林逋、賈似道幾人,他是這樣感慨的:

嗟乎!嵐影湖光,今不異昔,而當時勢焰之赫濯妖冶, 歌舞亭榭之侈麗,今皆亡有,既已蕩為寒煙矣; 而舉其姓名,三尺童子猶欲唾之。而林逋一布衣,垂六 百餘年,遺蹟顧至今存,何耶?相與慨嘆久之。

其實去一些舊日帝國旅遊,往往有此感慨。當年烜赫一時,城中樹滿雕像,可一旦帝國崩塌,那些之前威風凜凜的,瞬間掃地而絶。人心比武力、欺詐要恆久得多。

當年,唐太宗每每提及「舟與水」的比喻,確實鑒戒在心,而非是拿來裝點門面。

錢穆先生曾評價其治下為「君臣上下,共同望治,齊一努力之精神,實為中國史籍古今所鮮見。」「此種政治、社會更方面合理的進展,后面顯然有一個合理的觀念或理想為之指導。這種合理的觀念與理想,即是民族歷史之光明性,即是民族文化推進的原動力。他不必在某一個人的事業上表出,而是在整個民族的長時期的奮斗下,篤實光輝地產生。」

這是一個讓後人無限嚮往的時代。

但其偉大之處,並不在於文治武功,而在於其中之精神,在於其合理的觀念或理想為之指導。

這也是為什麽史書十分看重漢光武帝劉秀與同學嚴光之間互動往事。

嚴光的存在,並不是有什麽治國安邦的展示,更沒有故作高人的玄虛。

他只是沒有與一般人那樣,一人得道鷄犬升天,仿彿陳涉那句:苟富貴,勿相忘,憑藉着劉秀皇帝的身份,而獲取功名利祿。

他更喜歡釣魚。

而林逋則喜歡湖光山色,梅妻鶴子,一個人的寧靜。

「吾志之所適,非室家也,非功名富貴也,只覺青山綠水與我情相宜。」

皇帝時時而有,但如嚴光、林逋卻未必總會出現;唐太宗的事功,可以模仿,便如宋神宗一般,但唐太宗那個時代的理想,卻總是難以回復。

這是因為,那些稀有的精神,在於向內,而非向外,在於自足,而非他求。

便如亞歷山大大帝一生征戰,百戰百勝,死在永遠的征伐之路,但這個無敵的人,又留下了什麽呢?

秦國之白起,同樣一生不敗,可受冤而死,又能如何呢?

殺人者,人恆殺之,貨以悖入,亦以悖出。

人生天地之間,本就是如過客逆旅,其間之功名,猶如朝露。

不妨想想,這大地上的宮殿,燒過幾回?而那些顯赫當時的墳墓,又留下了幾座?而這些一個個這祖那宗,你真記住的又有多少。

如賈似道,號稱權相,風光之時,當真一言讓人生,一言讓人死,但那些赫濯妖冶,已然在極繁華處開始化為塵土。

正如邵長蘅所言:

舉其姓名,三尺童子猶欲唾之。

家鄉老話也說,別讓人戳自己的後脊梁骨。

為什麽?因為那些真心話都說在背後,說在歷史。

譬如今日之遊客,過岳王墓必肅然慨嘆,過秦檜像必笑罵擲擊,千百年來又有什麽兩樣。

只是如今知道嚴光、林逋的不再那樣多了。

昔日太史公過許由墓時,說:

余登箕山,其上蓋有許由冢云。孔子序列古之仁聖賢人,如吳太伯、伯夷之倫詳矣。余以所聞由、光義至高,其文辭不少概見,何哉?

則今時知道許由、卞隨、務光、伯夷叔齊的,恐怕更少了。

古史辯派的質疑,來自沒有證據,正如今日之信史在於商,而夏猶為飄渺,則其他之三代以來的隱士義人,又如何呢?

恐怕信者也寥寥無幾。

但司馬遷、蘇軾、邵長蘅等人終是確切存在過的人,我不妨信任他們的信任,於是就感到一種不言的教誨。

這便是山水本無聲,有心自可聞的道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