燒餅和推背
(一)
《燒餅歌》相傳是明代劉伯溫所作,其書開頭便有明太祖讓劉伯溫預言江山後事的小故事。
《推背圖》則將作者歸結為唐代之李淳風、袁天罡,所謂推背,則是說預言者滔滔不絶,旁人只好推其中止,莫要太多泄露天機。
這兩本書到了近代,都有人研究,不過論其事實,大致還是《推背圖》來歷更久遠,《燒餅歌》則更有可能是清末之僞作。
(二)
這種預言,其實在漢代就以讖緯的面目出現,在兩漢之間頗為流行,各路英豪都將這種隻言片語的預言,作為自己得獲天命的證明。比如劉秀就一直宣傳所謂《赤伏符》,並且將之視為不可動搖的政治理念。
這又和西漢不斷神化的孔子形象有關,所謂緯書,便是一種與「經」相配合的文字,是一種預言。孔子作為漢代儒家樹立的「素王」,有着為後世制定治國典范的神力,因此,當時人逐漸形成一種理念,認為孔子所講述的儒家思想,不僅僅是經書中的字面含義,還有各種微言大義,需要探究。
緯書便像是一種密碼破譯,在經書神化的基礎上,給出了自己的預言。
事實上,王莽能夠代漢立「新」,便相當程度上借用了這一理念。而且,從後來王莽窮途末路的荒唐表現看,他本人很可能也在將信將疑中,接受了這種天人感應的解說。
(三)
但王莽的實驗失敗了。
這種實驗實際上葬送了這種理想化的政治輪轉可能。
但卻為後來的大鬼小鬼,開闢了一條如何用正義掩飾虛僞的道路。
史書上往往記載,後代的那些篡奪前朝政權的政治人物,是怎樣苦心安排,而這種安排又如何可以追溯到王莽身上。所謂禪讓,與其說是來源於堯舜禹之古老歷史,倒不如說是王莽所開闢出的一條小路。
於是漢而魏,魏而晉,直至南北各自用自己的方式來做同樣的事。
唐的覆滅意味着整個時代的變化,就如漢朝的滅亡意味着一個動蕩的大時段開始。
讖緯本身已經不重要了,反而是所謂預言,在藉助宗教的力量,演變為一種謡言。
比如元末之「莫道石人一隻眼,挑動黃河天下反」,就是一個非常明確的造反宣言,而其指向的目標也在黃河水利大工程所聚集的人群中。
其實,我們如果回顧近代的一些歷史,便能更好理解這種謡言產生的必然性。
比如說,有一本很有趣的書,專門討論了「毛人水怪」故事的發生緣由,這恰恰是給了我們一個非常真實的視角,來對照歷史中曾經發生過的那些事情。
(四)
「毛人水怪」謠言的傳播過程中,相當一部分民眾行為可視為一種「集體行為(collectivebehavior)」,其中大量的是非理性行為;但也有相當一部分在表面的非理性背后,卻是理性和功利的……集體行為是一個有悠久歷史的社會學概念。往往用于描述群體性的非理性行為。這種行為的特點有:(1)感情上沖動、動搖、興奮,可能一哄而起又一哄而散,在這種情況下,可能放棄在正常情況下的法律和道德的約束,做出越軌甚至是犯罪行為。(2)在接受事物時存在暗示性和輕信性,對傳聞缺少理性批判精神。對權威敬畏,對命令盲從,容易被一些平時有號召力的人所利用。(3)對情況夸張,在是非判斷上偏狹,很難接受真情或者正確的意見(沙蓮香,1994:119)。有研究指出產生集體行為的三個條件是:(1)社會文化因素的誘導;(2)情境性猝發因素,也就是一些突發事件;(3)煽動者的煽動(庫珀,1989:114)。
………在中國的傳統社會中,一直存在著社區內部的共同利益,這種利益有時表現為對外來人的敵意和內部的守望相助,這些在「毛人水怪」謠言傳播過程中,均得到表現。(李若建《20世纪50年代的「毛人水怪」谣言初探》)
社會越是動蕩不安,人們就越願意接受各種「小道消息」,而這種半真半假,乃至聽起來匪夷所思的讖緯謡言,恰恰是在通過一種默契,讓所有身處其中,又感受到威脅的人群,形成一種心理紐帶。
事實上,孔飛力先生的《叫魂》便很具體地描述了,當時各個封閉社群內部,是如何通過抓「陌生人」的方式,來保護自身不受所謂「叫魂」邪術的傷害。
而曾經在西方存在很久的宗教裁判所,以及對於女巫的抓捕審判,同樣根源於這種心理。
當一個謡言能夠被普遍性的接受,進而形成了一種集體記憶,也就意味着謡言本身內容的真僞並不重要,關鍵在於所有人的恐怖是真實而且具體的。
(五)
《燒餅歌》并沒有得到更多的關注和傳播的機會,《推背圖》則完全不同,它不僅僅在近代誕生了多個版本,甚至還有人在不斷添加修改,增加新的解釋和預言。
所以,關於《推背圖》的另一個傳說,就是某某皇帝讀了後大為吃驚,決定將這本書中記録的次序進行調換,同時又修改其中的內容。
這也是任何類似傳說的變形手段之一。
「你心不誠,所以不靈。」
這和其他種種方式都一樣,總要從接收方的各種偶然條件里,找出「失靈」的根由,進而繼續維持這種預言的正確性。
這又回到了宗教本身的「信」是無法證僞之上了。
謡言本身,也不是通過科學就可以完全消除的,更不是通過任何外在手段可以消滅的。
恰恰相反,謡言如同野草,真正使它「春風吹又生」的,在於這塊深藏着種子的土壤,以及忽然適合的氣候條件。
這就和軍隊發生「營嘯」,不是因為這隻軍隊更加容易發生,而是這支軍隊感受到了恐懼,卻又無法釋放,於是只要一個誘因恰好滿足了條件,駱駝也就被一根草壓死了。
(六)
從這個意義來說,古人對待天象突變的應對,才是正確的。
真正起到作用的,並不是帝王素食,避居偏殿,更不是民眾一起敲鑼打鼓,點火助陽。而是帝王採取的這些手段,所表現的一種謙恭態度,以及民眾在共同面對恐懼,一起行動所帶來的安全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