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度量

· 在 Matters 看原文 · IPFS

方吾生之半路
恍余處乎幽林,
失正軌而迷誤。
道其況兮不可禁
林荒蠻以慘烈
言念及之復怖心!
戚其苦兮死何擇:
惟獲益之足諮,
愿覼縷其所歷。
奚自入兮不復懷;
余夢寐而未覺,
遂離棄夫真馗。(《神曲》錢稻孫譯本)

暴雨下過的天空,要向上看,那是曾被烏雲遮蔽的星。

——

腳步聲慢慢靠近,一個瘦削身影在昏暗的燈光中出現。

「請坐下。」

此時,窄小的房間兩頭,各自有一張椅子。但房間深處,擋着一張五折的屏風,如果來人打算端詳一下,能夠看到的或許只有燈光映襯到屏風上的虛影。

來人微瞇着眼睛,坐在那張孤零零的椅子上,所有的光似乎都集中到這裏,這讓來人很不習慣。

但必須忍耐。

——

「我在想人每天其實都在測量。

「有時候是今天要走的距離,有時候則是今天要吃掉的飯量,有時候是天空中的風,有時候則僅僅為了一次惶恐

「有人說了一句話,你聽見了,你藏在心裏,糾結計算。仿彿是被捆縛在未來那台打字機面前,看着命運被一字字說出之前,心裏曾經出現過的一切。

「你讓我說什麽呢?我什麽也不知道。」

「請出去吧。」

——

「你又來了。」

「我能夠再說說嗎?

「我今天忽然發現自己多了一根白髮,在鼻孔里,很有趣。它掙扎着比其他在鼻孔裏的兄弟姐妹都要長,但它是白色的。我在鏡子面前,輕易就發現了它。但我大概應該更早看到才對。因為它那麽特殊,那麽執着,那麽不合時宜……

「過去,真是過去。

「我曾經渾渾噩噩,每天過得就像每天都存在一樣。即使是一些狗屁工作,都有着它剛出現的熱氣。我跟着命令,不斷走,也不斷得到世界的回應。直到有一天,我真地走到邊緣,這時候,一切都隨着青春消逝了。

「也可能只是一種自以為是。人往往願意陷入自我陶醉的陷阱,一次微笑,還是一種帶有禮節意義的誇讚,都是被人所需要的。我曾以為自己與眾不同,但最後卻只能在一些更加不可確定的事物上,尋找確定。就像站在大陸上的野人,唯有靠一隻小小的獨木舟,才能得到大海的認證。大陸固然每天都在彼此碰撞,岩漿就在地心奔流,炙熱的世界本來是腳下的唯一,可我們能夠感受到的,卻是每天里的鳥語花香。

「別以為我在嘲諷。我只是在感謝這些短暫的生靈,每日裏的生活,卻能給我以無窮盡的安慰。心比天空廣闊,但一個人的心,要如何去發現這廣闊中的自己?

「我不能停止呼吸,所以,我沒有沉默。」

「你還是走吧。」

——

「我在三小時的折磨裏,漸漸平復;我在三個小時後的醒悟中,才發覺之前那三小時惴惴的虛無。

「當我的生命糾纏在我之幻想時,一切得失利益算計,就像融化的一塊糖,無論我怎樣努力,只要沒有一盆清水,就還是黏手黏腳,沒有一點傷害,卻時時在心中扎了一根刺。

「人之苦痛,來自執着。

「我其實早已度過了三條河流:一是勤苦;二是貧窘;三是迷亂。

「但我仍然發現前方仍有無數河流,滔滔汩汩,叫囂不已,每一聲,都是我心跳的回聲。這橫檔在面前的,仿彿是你背後的燈光,讓我看不清楚你的面孔,卻可以聽見你的聲音。我不得不因為命運的號令而隨你擺佈,可在消逝的時光裏,我也曾大聲對你說過:請你自己發聲吧,請你將自己的安排都親自說出,請讓我真正與你打上一次交道。這樣,也會心安……

「但我仍然是一個難以掙脫的旅人,不得不站在豹、狼和獅的面前,等待某位詩人的引領。我高聲呼叫,我奮力掙扎,我卻只是在我的夢中醒來……

「我請你傾聽。」

「我一直傾聽。」

「我請你等待。」

「我一直等待。比你期望得更久,除非你來,我不會離開。」

「我是完全失敗,差勁,根本不會有朋友的那種人。」

「我在聽。」

「我走了。」

——

「只是為了錢而生活,可以,但絶不是我的職業。一份職業,遠不是僅僅為了每天得到一份足以餬口的薪水。即使是這樣想的,總有一天,我們都要與這份薪水工作分離。那一天來得不會太慢,因為生命遠比我們自己更短暫。

「我能說什麽呢?我每一天都感覺到生命在流逝,但卻一天天發現身邊曾經存在過這樣的人,那樣的人。

「這樣的人,不說話。那樣的人,也不說話。但我就是在這樣的一天天觀察中,發現了人們該如何生活。這樣的,不要學,這樣只會讓一個人毀滅。那樣的,要學習,因為那樣才是我們要過的生活。記得很久前,我曾經如此說着張狂的話,犯着讓人想把我轟出去的錯。我現在都想把那時的自己,好好教訓上一頓。但就在那個時候,仍然有人說:每個人都有值得期待的時刻。

「你明白自己嗎?也許你除了永恆,便沒有過去,也沒有未來。

「我在自己的等待中,慢慢理解了等待。也在過去的未來里,一天天與自己和解。我知道自己從未完美,更不是在差勁中得到了救贖。但我在絶望中,一點點拾回了信心,就像我曾以為這個世界有,而我卻永遠不該遇見的那樣。

「你還在嗎?」

「我在。」

「你在聽嗎?」

「在聽。我在傾聽中,得到永恆的力量。我在等待中,有了光榮。讚美這一切,有了這一切,一個人才能夠成為一個人。」

——

漸漸暗下去的燈火,讓屋子沉入本來就該如此的黑暗。

曾經在這間屋子的人,已經離開。那艘駛往冰冷的船,有了一種方向,但那絶非單純的希望。雪從鉛灰色天空大片大片落下,沒人指望自己一定會度過寒冬。但在那冰封的大海,或是還掛在枝頭的枯葉,都有過它們自己的故事。

一個人不能選擇,因為從未有人給過選擇的可能。

但一個人的每一步,都在度量,度量自己,度量他人,度量每一處值得反省的心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