艾彌莉·狄瑾蓀無處躲藏
這是一位詩人。
未曾被發現,卻又總是被反復提起。
於是她成為一個未來的名人,當時的無名之輩。
這種事情,實在無需過於感慨。即使如今日,落落無聞者,不知幾何。未來能想見者,又不知幾何。所謂五百年滄海桑田,麻姑來返之間,其有人乎,其無人乎?
我之讀詩,實不耐長篇累牘,如購物之排隊長龍,前赴後繼,不可得閒。
人生知己,往往不在於言語,細思過,或許是冰島和格陵蘭之命名。冷者固然可以成為緑色生機之島,而溫暖變化者也不妨概之以冰封。當年讀故事,總說這是出自一人之狡獪。後來方知其大不然。命名之初,此冷暖交替,自然變化,便是其然而然,不過洋流季風,終有其變化而已。
於是想及今時今日,聰明不知多少,彈冠相慶,舉杯歡暢,都在此時此日,得到成功。可人生變幻之迅疾,實在不容人去輕忽。即以今日論,當年風雲兒,此時又有幾個還在弄潮中,得到其慷慨激昂的往日呢?
我是不願意做此等古今之嘆的。
某位先生曾在信中說:「某某大戰,此間亦正熱烈展開。世態百相,真吳道子畫鬼趣圖也。若旁觀不介入,則有讀《死魂靈》之樂。」
其實百年來,什麽時候不是如此呢?前人如此周旋,今日我輩也唯有如此周旋。能跳出自己之小圈圈,實在不容易,所以沒必要寬己厭人。所謂鬼趣,其實未必是趣,只是當事人自己在得失之中,如佛家所言,將虛作實,拿幻當真,在這個自造自設的世界里,得到了暫時的歡愉罷了。
無需千萬百億,只要三五成群,也就能夠湊筆成趣。真到了碰在南墻的時候,回頭看看,也就知道當年今日,無非都是在一種撕扯里過活。我已入此彀中,誰又在樂讀此种《死魂靈》呢?
當年王鐸困窮如是,可謂做也做了,苦也苦了,卻只吃打,不吃肉。
於是,後人評價他的字,前期過於造作,到了後半生才算是頹然自放,能夠成家。
這又讓人想起某個小說人物,一直難以人道。忽然有一天被趕出家門,再沒有了道德上的牽掛,反而勃勃然,狂喜起來。
女人問:你怎麽突然行了。
男人答:我這張臉都不要了,甚麽還放不下,站不起。
世間事,大致如此。
所以狄瑾蓀無處躲藏,好在時間空間隔開了她這許多後世的知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