T的安慰(二十五)
(四十九)
似乎平靜往往都是暫時。
正如天上的雲,無論曾多麽綺麗奇幻,到最後也聚散無常。
不知怎麽,自從那天以後,我就很少再去真童的寺院。
於是就恢復了近郊的散步。我并非一個戶外愛好者,但人的寂寞會驅使腳步,重新走上曾走過的路。
到那座小山,並不遠,但如果是有事的時候,卻怎麽也走不到。
但我今天並不會,就這麽沒有壓力,沒有目的,似乎走起來就變得更自由,也更輕鬆。
四野如舊。旁邊有稻田,也有剛剛忙碌完的農人。臨近黃昏的午後,微風習習,有一種特殊的氣味。記得從前讀一些文字,總愛說泥土也有香味,後來獨自走在鄉間的路上,味道是有的,可並不香。那種關於芬芳的想象,大概來自於一種無法追尋的回憶。真實的泥土氣,是不那麽好受的腥味兒,特別是在雨後,更加明顯。
此刻我走在小路上,T就在後面,背着她喜愛的書袋,這次出行,她大概又完成了幾本在家裏看不完書的閲讀。我時而回過頭來,和T說說話。每一次,她都沒說自己走得吃力,反而很欣然地回答。也有時候,她則搖晃着自己的肩膀,發出清脆的笑聲。
我們各自按着自己的節奏走,如果一個人走得太快,有些看不見對方,就會停下來等等。來的時候,是她等我,回的現在,則是我不時等她。
於是就看着雲,一點點變成美麗的金色,也有那種霞光,炫耀着自己的魅麗,在天空久久停留着那難以言喻的光彩。
走到下坡路的時候,就能看見旁邊村子的幾座木屋,有孩子跑來跑去,看到我們還停下來看看,然後繼續跑。他們都赤着腳,有着健康的曬黑的皮膚,一雙眼睛明亮又清澈。
我們在屋簷下歇歇腳,還要了一點水喝。
這時候,天色已經越來越接近傍晚,路燈也開始在沒有完全黑下來的路上亮起。此刻看來,似乎昏黃無力,根本照不清什麽。但天色越暗,路燈就會變得越亮。直到在那深深的夜裏,即使一綫光明,也讓人能夠有所憑藉。
我們繼續啓程,打算走完最後一程路。
「你還記得我說過的那位老人嗎?」
T這時和我並肩而行,最後一點路,我們不打算再像從前那樣,只為了完成,全然不顧獨行的寂寞。她聽了我的問題,說:「我記的。」
「後來,我們還遇到了幾次。每一次我都想問問她現在怎樣,可每次都沒能問下去。到現在,我都不知道她曾經有過什麽事,她也從不說。」
T說:「這真是罕見的沉默啊。」
我看着那些路邊樹幹,漸漸在黑暗中,顯出越發醒目的白色。
「就是這樣,」我說,「真佩服她。即使什麽也不知道,但就是覺得,一個人應該有她那樣的平靜。」
「很難啊。」T冷靜地說,似乎回想起甚麽,「有些東西,即使被意識到了,也很難征服。就像一隻龍,誰也不曾看到,又如何去屠龍呢?」
(五十)
一個人完全不工作,是不行的。
但像現在這樣工作,也是不行的。
我不知道自己算不算一個現代化的廢人,但從生命的本性來說,或許我可以稱得上地地道道「費人」。我的生命在消耗,可卻無力回手,只能默默忍受。
T拿着她的書,放在桌上,拍了拍手說:「盧德主義的選擇,很容易理解。因為工作並不僅僅意味着薪水和麵包。」
我喝着咖啡,安靜等她繼續說下去。這是T的愛好,總會在剛看完一本值得講述的書後,忽然就在我面前發表她的議論。
「機器。」她強調,「機器將改變人類。」
我又喝了一口咖啡,這是從咖啡機里倒出來的,那也是機器。
「工作不是一種生產,更多是一種照料,一種女性的工作,而非男性的工作。」
「你在說什麽主義?」我問。
T搖頭,站起來,在屋裏緩緩踱步:「簡直就跟今天一樣。這本書寫得是兩個世紀前的事情,但它給出的所有分析,都讓我想到今天的生活。」她揮着手,說「簡直跟我們的生活一模一樣啊!」
T不喜歡她的工作,T總在高效率地敷衍自己的工作,T每一天都會在怨恨和嘲弄中,看待自己和自己的同事。
我很瞭解她心裏正在爭論的這一切。
但就像她所說的那本書中內容一樣,無論是世紀前的爺爺們,還是世紀後的子孫,大家仍然在一個新的時間裏,繼續為此苦惱。
機器代替了人,人開始恐懼。工作失去了人,人開始迷惑。生活沒有了T,我一定彷徨。
T繼續評論那本書,而我則開始失去了注意力,讓腦海中仿彿浪花般此來彼去。
「你最近收到真童的郵包了?」T已經是第三次發問了吧,但也許之前還有,她看我沒有回話,就又問了我一遍,這讓我從那些胡思亂想裏,解脫出來。
「哦,」我說,「收到了一本佛經。」
「什麽時候?那麽他只郵了一本佛經?」T這時早已坐下,「這有什麽用,我有十三經,可還是讀不懂。」
「只有它。不過真童說,還會給我們郵一份什麽。似乎很好吃。」
我想,好吃。總比不好吃強。
正如在苦茶和咖啡之間,我的選擇不言而喻,卻似乎忘記了,茶也一樣可以加奶加糖;咖啡則一樣有帶着香氣的苦澀。
「明天去橋那邊再看看吧。」
「不行。」T很苦惱的樣子,「我的那個人又跑來找我了。」
(待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