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T的安慰(二十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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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ilm故事 T的安慰

(五十一)

T果然不得不去應付一陣。

每次相見,都是苦惱。

三年前,我第一次見到她的那個人,其實第一感覺很好。

那是一個爽朗的男子,仿彿是雨後的竹,雖然每一枝都有自己的兄弟,卻依然讓人覺得他別有不同。

坐在一起,他講了一個故事,讓人印象深刻。

在巴黎學畫期間,他認識了很多同學,來自各國,哪裏都有。每日最多做的事情,不是畫畫,而是一起在那城市裏四處閒逛。除了博物館和畫廊,最願意去的是一種街邊集市,沒有固定地點,沒有固定時間,不知誰聽說了,就全都知道。

於是,他跟着這些人,走來走去,看了不少畫,也見識了這座充滿旖旎想象的城市,不同的棱面,不同的人情。

在這樣的觀看中,最讓他覺得遺憾的,就是那些不得不擺在街邊銷售的畫作。當然都是些無名畫家,有的或許還是抵了一頓晚餐,抑或是幾個月的房租。沒人知道畫家是誰,來自哪裏,有一些連署名都沒有。

他們中的一個人,經常花些小錢,買這樣無名之作里的好作品。

「你知道嗎?」他講到這裏,還是有一些期待地看看T,然後說,「當他回國後,我才知道,這位好同學,在這些買來的畫上簽上自己的署名。」

T禮貌地笑了笑,低頭喝了一口咖啡,然後只是盯着一塊蛋糕,並不回答。

我則驚訝于這個故事的結尾。

因為,我聽到一半的時候,只是覺得無名畫家們,那仿彿藝術家的宿命,是這樣淒涼。猶如秋風細雨,佈滿畫樓。卻沒料到,這位收購畫作的人,原來有着如此驚人的作法。

自然,他沒有提及那位同學的名號。我也沒有好奇到非要打聽的地步。在這次相會中,除了留下來一些好的印象,便是這個故事,讓我很難忘卻了。

那時候,T的那個人,還是一位初出茅廬的畫家。但時間如此匆匆而過,據說他現在已經成為金融界裏小有名氣的新秀了。只是他和T的牽絆,依然沒有結束。這是T無法擺脫的苦惱,也是她難以下定決心的事情。

(五十二)

T這次回來,帶了一副油畫。

她隨手將它扔在桌上,唉然長嘆,然後讓我趕快給她分享一杯咖啡。

我倒完咖啡,知道T不介意我看這幅畫,就將它朝着窗戶,仔細看了幾眼。

其實畫作並不大,或許是那種聽說的畫家練筆,框子很簡陋,但被修復過,只是仍然保留了當初的痕跡。這自然是沒有名氣的畫作,起碼不是那種即使不喜歡,也要為了全人類的文化,十分珍惜收藏。

畫面上只有一些叢生的草木,也不是甚麽叫得出名字的植物,顔色也不鮮亮可愛,看過去都是那種褐色和黃色混在一起, 最讓人覺得奇特的是畫家并沒有仔細刻畫這些大片的植物,反而用了最精細的筆觸,勾畫了一隻小小的甲蟲。

甲蟲寧靜平和,仿彿站立在那混亂焦灼的叢林之中,等待某種命運的審判。四周狂亂的塗抹,讓人想到某種危險隱伏于小小的畫面之外。但在這無窮盡的黯淡色調內,卻唯有這一點點黑色裏,透出了亮眼的五彩光澤。

我看了好久,比我想得要多得多,因為越看下去,就仿彿越能見到一個專心致志,無法離開畫筆的畫家,正在着魔般看那隻甲蟲,然後又在這種專注中,達成了一種靈魂上的共通。

「喜歡這幅畫呢。」T邊說邊拍了我支在桌上的前臂。我覺得一下子被打破了甚麽感覺似的,恍惚了一秒鐘,然後扭頭看T。

T說:「幫我再倒一杯,好喝得讓人必須多喝幾杯。」

我也將冷掉的咖啡一飲而盡,然後為我們兩個各倒上一杯。

「怎麽樣?」T享受地喝着,然後指了指已經放在桌上的油畫。

「難得一見的畫。」我想了想。

T點頭表示同意,但卻遺憾地搖頭:「可惜。這只是一副無名氣畫家的作品。」

「並不知道是誰畫的嗎?」

T說:「是當初在巴黎買的。這是唯一留下的一件了。頌的收藏品。但現在不需要了。我就要了來。」

「哦,」我想起當初的故事,問道:「他不再畫畫了嗎?」

「誰知道。」T皺了皺眉頭,「畢竟他也不知道。也許有一天,他能決定的時候,還會繼續畫下去吧。但我覺得,他的天賦似乎只能自娛自樂。」

說這些話的時候,T不再有平日里那份疏離,似乎她對於那個人的感覺,少了一些逃離,多了一些同情。只是在這座城市里,如果從窗戶望出去,又能從幾個人的臉上看見自由呢?我又拿起這幅畫,靜靜地看了下去,並猜想這位無名的畫家,到底是在窮困潦倒中,消失在寶馬香車的灰塵里,還是毅然決然,走上一條更加光明,但也更加平常的幸福之路呢?

沒人知道。

但在今日,我能看到的過去,讓人難以忘懷的,唯有這一副畫作,告訴我曾經有過如此一個人,畫過這樣一幅畫。

(待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