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牛屎

· 在 Matters 看原文 · IPFS

我很希望自己隔壁住着神靈,最好地位不要那麽大,比如說,土地公公土地奶奶這樣,就比較合適。

當然,這只是一種妄想,雖然沒有被人喊成「神經病」,我也不能承認,這種妄想似乎淵源有自,來得很早。

可這些年下來,不僅沒有這種妄想實現的可能,就連一位好鄰居,似乎也沒有遇到。

每天早上,就會噹噹——碰碰——嘩啦啦——,要麽也是一個人大聲喊:wulf!wulf!。

直到一個月後,我才又聽到一個女人回答這個稱呼。

「嗯。」我內心里似乎有一個小人點頭。「總算還是看到了結尾。」

這不是因為我耳朵太靈,只是這窄窄的樓板,似乎真地隔不斷人和人之間的打擾。

人與人之間真是完全不同。

你無法讓另一個人近乎住在心裏那樣懂得自己的想法。即使不是妄想,也是如此。如果你在生活中真地遇上這樣一個人,那就自求多福吧。大凡天上能掉餡餅,先想想自己這一輩子,到底是不是一個幸運的人。

當然,就像小時候生病,只能躺在床上的無聊時間。往往無聊久了,就會研究起眼前的那堵墻。一些舊日時光遺留的痕跡,在那凹凸不平的墻面上,不斷變化,成為幻想工作的素材。

我是一個了不起的巨人,
坐在枕頭山岡的最高處,
靜靜俯視我的平原和峽谷,
還有整個床上的大陸。([英]羅伯特·路易斯·史蒂文森《床上的大陸》)

這首詩描繪的就是這樣的場景。

那麽妄想久了,自然也有如此無法遏止的想象,會帶着我們一路奔跑,讓幻夢中的場景,似乎具有了真實的力量。

但我對那些莫名的神像,總有一份恐懼,即使到了廟裏,我也不會親近太多供奉在殿中的神。

唯一例外的,大概就是觀世音菩薩。

無論是想象,還是在現實中走到香壇前,往往都沒有甚麽恐懼。即使那些雕像,被建造得那麽高大宏偉,可在想象中的溫度,仍然讓這生命,有一種情感的聯繫。

這就像隔壁的神明一樣,重要的不是有求必應,而是一種置身曠野的陪伴。

後來,我還見過佛在涅槃時的睡像。我並沒有覺到死亡的恐怖,反而覺得這位覺悟者,到底在人生中領悟到了什麽,又是將一些什麽樣的道理,告訴了他的學生。

但這並不會讓我對僧人有更多親近,恰恰相反,在街市上遇到那些化緣的和尚,我總是跑得遠遠的。所以,現在對我來說,能夠繼續找我要錢的,可能反而是不時出現的化緣在綫廣告。

這樣可能顯得我有點壞心眼,所以,我只對隔壁的神明說。但它們是存在還是不存在呢?

我說不好。即使是有,可能也只是會存在于他們所喜愛的世人面前。

你不喜歡,那不被喜歡的,也就不會出現在你面前。

我是一個凡人,大概只能做出如此凡人的推測。

因此,在每一個被打擾的早晨,我會不睜開眼睛,只是一一分辨那些吵鬧的聲音。

「這個是什麽,那個是什麽,嗯?爭吵什麽?或者是忘記什麽,所以才這麽踩着哐哐的腳步嗎?」

我不想被打擾。

但若是一定要被打擾,就請這些一個個來了又走的鄰居們,成為我幻想世界里的素材吧。

無需成為神明,也可能讓人感到生命存在的可能。

我忽然想起一個笑話,忍不住笑得彎下了腰。

「神明對一個祈禱的人說:

『說!你要成為什麽?一團牛屎,還是一個人?』

那個祈禱的人回答得很痛快:像牛屎一樣的人。

『混蛋!誰讓你多加一個形容詞。』

那人嘟囔着抱怨,讓人聽不清他說什麽。但神明是法力無邊的,他不禁大怒,喝道:『快滾出去!』

那人只好走出來,終於說出了他的抱怨:難道做人,就不能做一個牛屎一樣的人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