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發
「當然,」我說,「我當然知道。」
僕人仿彿沒有聽到我這句話,只是溫順地拿來鞍具,捆好腹帶,甚至都不忘記再喂這匹可憐的馬兒一把草,干的,經歷了一冬,新的青草還沒長出來。
我跨上馬,意氣抖擻,但事實上,我的心底並不知道這所謂的「抖擻」,是什麽狗屁玩意兒。
我喜歡在肚子裏罵髒話,但不要被任何人聽見。人們都認為我是一個彬彬有禮的人,或許如此吧,我對他們總是那樣——但我內心中,從未這麽認為。我認為自己是一個卑鄙的人,一個懦弱的人,一個愛推卸責任、自怨自艾,還什麽都會弄糟的蠢人。
但或許是所有人都被我蒙騙了的原因吧,我總像是披着隱身衣的小賊,無論外表多麽光鮮,但在那層遮蔽之下,我深知裏面藏着多少污穢。
這時,耳邊傳來一些聲音,我轉着頭四處去找,可這聲音真是奇怪,別說找到弄出聲響的原因,就連它傳來的方向都無法確定。
「這是什麽?」
僕人似乎沒聽到,於是我重複,并加大音量,靠近他的耳朵。
「這是什麽?!」
僕人這才聽到我的話一樣,擡頭看着我,誠懇地說:
「老爺!我什麽也不知道。」
「難道你的人生就這樣糊塗嗎?」我生氣地問。
他低着頭,似乎又什麽也沒聽到,他只是忙碌着手中的活兒,直到為我準備好一切他認為該帶上的東西,這才擡頭:
「老爺,你該上路了。」
「上路?」我笑道,「難道你知道我要去哪兒?」
「這您可沒說。」他退開一步,就像是站在站臺上,生怕被要開出的火車刮碰到,又像是與我保持距離。但他并沒有超出一個僕人和主人之間的距離,所以我無法指責他。在人前,我總是這樣按照規矩辦事。
他又說:「可您到底是去哪兒呢?我的老爺,天可不早,天氣似乎也沒那麽順利,但我相信您知道該去什麽地方。」
「你這個——」我看着他笨笨的問,不禁在肚子裏繼續罵了兩句,但面對這個同樣守規矩的人,我無法打破自己的約束,所以我說:「出發,就是一種方向。離開,也就是開始。答案在提出問題后才會出現。」
「我想您是對的。」我的僕人僅守着自己的本分。
「我的干糧準備了嗎?」
「帶上了,足足夠您半個月的旅程。」
「我的馬餵好了嗎?」
「老爺,它比我吃得都多。」
「我的什麽沒有帶上?」
「不,老爺,您的所有東西都帶上了,我甚至都以為,連您的那座木屋都背到了馬鞍上。」
「那我該出發了。」我意氣抖擻。
僕人遲疑了,他似乎要揮手道別,但手卻彆扭地擡到半道,又不知該不該揮動。事實上,他的遲疑和我一樣,我的鞭子也沒有揮起,事實上,就連這匹不會說話,只能聽我們說了半天的馬也是一樣。
「我知道自己的前方。」
「您知道的,老爺。」
「我知道你的名字。」
「您比任何人都記得更牢。」
「但你知道我的名字嗎?」
「我稱呼您為——老爺」僕人又一次感到迷茫了。
「讓我告訴你我的名字。」
「是的。老爺。」
「我叫……」但這個簡單的答案,消失在了我迷宮一樣的過去里,當我第一次打算告訴另一個人自己的名字,卻發現自己所剩下的,唯有別人對我的稱呼,而我自己到底是什麽名字,卻總是陷入一種混淆不清的迷霧之中。
「是這樣嗎?」我問着自己,但又像問着某個不在場的人,「我的名字,竟然在這個沉默的人眼中,是如此清楚。我甚至相信,每一個看到我的人,都會為我起一個自己順口的名字,但我卻丟了自己的名字。我憑着其他人對我的稱呼,給自己了一個姓名,就像是一條路,這回被立上牌子,叫作發達,另一回又被立上牌子,喚成達發,但在沒有牌子,也沒有命名之前,這裏竟沒有這條路嗎?
不,不,不,當然會有,當然會有一條原原本本,從不消失的路。但今天我們來找它,卻還是只能找到發達,還是達發的那條路了。就像我,僕人只能叫作老爺的我,可當我離開,他所認識的,會一直保持在這位置的前路上嗎?
當然不會。當然。他所記住的是現在的老爺,而不是未來的某個名字。難道我叫作堂吉訶德,而他該被稱為桑丘?不,那只是一本荒誕小說的主人公,我並不在那個故事里。我的故事未曾開始,自然也就不需要一個準確的名字。事實上,我的未來未知,於是我的名字也變成了一個謎。」
我坐在馬上,不能再想。
我喊着僕人,高聲喝到:「出發,你這個還沒有名字的人。出發!」
「請不要餓死,我的老爺,我的好老爺。」
「我該感謝你這善於說話的祝福。」
陪伴我的馬已嚼完最後給予的送行禮物,它無需祝福,因為它會一直陪伴。
再見,你這鬼東西,目的就在離別之中,而我則不再是一個名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