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T的安慰(四十八)

· 在 Matters 看原文 · IPFS

silm故事 T的安慰

(九十五)

麵包吃了,咖啡喝了,日子也一天天過去了。

T有時會很慵懶地躺在窗口,努力讓身體都擺在陽光下,就像一隻追逐溫暖的貓。

我喜歡和她躺在一起,但不會一直都在陽光下,我既喜歡那溫暖,也喜歡陰涼下的一種秘密。

「你說,」T忽然開口,「我們會不會忽然被中斷掉?」

「什麽『中斷』?」我正在數一縷縷雲的影子。

「就是戛然而止,」T悠悠說道,「我們只是一本小說中兩個人。」

「那這本小說可夠無聊。」

「為什麽?我倒覺得很自在。只是擔心什麽時候作者忽然停筆,然後這本小說就處於一種似有似無的狀態之中。雖然說,這種狀態也很好,但我作為一個二維世界的人物,卻根本體會不到這種狀態,實在令人覺得遺憾。」

「可我一點也不二維化啊。」我伸出自己的手,對着明亮的天空,那些肌膚邊緣的透明處,似乎血管都能看見。

「魚兒也不覺得自己在水中啊。」T也伸出手跟我比了一陣,說:「我的白。」

「無聊啦。」

「好吧。起碼我就想,總有一些事情超出我們的想象。不是我們可以憑理性就可以推論出來的,也不是說我們在自己的範圍之內,就可以包括一切。我想,總有什麽是存在於一種邊界之外。我們不知道、不理解、不可想象,但它卻一定存在。」

「讓你說得我好冷。」

「沒那麽可怕。既然我們根本感覺不到,也就意味着那可能的存在,也無法插手到我們的世界。起碼不會突然從虛空中冒出一隻手來和我打招呼。」

我想象了一下,一隻手忽然伸出來,要和我握手。「真……難以想象啊。」我說。其實我腦海中浮現的畫面似乎格外真實。當然,按照T的想法,我所想象出來的,也只是屬於我們這個世界,那些不可想象無法推理的,才是真正的另一個世界。就像有人說「開口就是錯」一樣,我只要想象,那也就意味着遠離。

「但這也沒什麽不好。起碼它會安慰我。」T側臥過來,眼睛看着我。

「嗯。人總需要一些看不到,也無法預知的事情來安慰自己。」我也看着T的眼睛。

「那就開心起來。」T又轉過去,將身體追逐着日光,不斷伸展。我則一點點避開侵入的手腳,慢慢地在黑暗裏感受自己身上的溫度。

(九十六)

「白天和黑夜,善與惡,快樂和苦悶,對她來說也都不存在,她什么也不明白,誰也不愛,也不愛她自己。」T說。

「誰說的?」我按照慣例來問。

「Н. С. 列斯科夫。」T又補充了一句,「你知道這個字母H和C,放在名字里,到底什麽意思?」

「或許是縮寫。總有些人的名字太長了,人們得想辦法節省自己的時間。」

「如果是這樣。我寧肯將自己的名字變成一個字,也不想讓名字成為別人口中的縮寫。」

「但每個人總有毫無能力的時候啊。」

「那就讓我一直都有能力。」

「這是不可能的。」我竪起自己的一根食指,表示確認。「你總有身體和靈魂分離的時候,即使你的靈魂依然有能力,可你讓自己的身體怎麽辦?你要讓身體變成一隻可以跳起來追人的殭屍嗎?」

T沉吟了一會兒,才說:「確實是個大麻煩。怪不得佛陀的弟子都要燒掉自己的身體。」

「也不是了。還有一些人是被肉身縫在塑像內的。前段時間還有一條新聞說,某個這樣的塑像就被人偷去拍了透視片子,結果真有骨骼啊。」

「這些弟子還真是膽子夠大。」

「有時候人並不害怕這些東西。難道舍利子不是一種骨頭嗎?可很多人都要把它當作聖物。你能想象,人們把標本室里的骨頭拿出來遊行歡呼,還要禮拜祈禱嗎?」

「你這是辱佛了?」T笑了。

「按照佛的教導,那個悉達多只是千百世化身的一個而已,真正讓世間得到光明的,是法身,而不是一具屍體。」

「不要往下再討論了,總覺得今天說得,似乎都帶着一些古怪的氣息。難道不應該再去吃塊黃油麵包,喝杯有苦有甜的咖啡嗎?」

「對了。我最近看了一本狄更斯。」

「好看嗎?」

「不知道。但絶對比我想象的有所不同。」

「我還沒看過。」T的眼睛里有一絲懷念般的哀愁。不知道她想起什麽,但我并沒有問。因為每個人所期待的,並不是問題,而是傾聽。

我曾經一位自己會是一個很好的傾聽者,只要耐下心,不說話,將眼睛看着對方鼻子上方一寸的地方,就可以成為一個最好的傾聽者。但這不行,即使我終於學會壓抑自己的訴說慾望,但傾聽仍然讓我覺得舉步維艱,無法前行。

真正的導師不是一種炫耀和得意,而是一種無法言說的承受,就好像一輛巨型卡車,它並不因為自己的裝載量有多麽驚人,而感到得意。當不同的貨物被運上來的時候,它只有帶它們一起到達終點的使命,以及一種對於這些在無名路途上奔波搖蕩的生命的慈悲。

(待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