T的安慰(五十四)
(一百零七)
「你还记得我给你讲的那次事情吗?」我问那边的T。
T抬起头看看我,说:「没头没脑。到底哪件事呢?」
「就是上次投稿。」
「我们刚遇见不久的事?」T不太确定地问。
「就是那次。」我心里想,难道还会有第二次。
「怎么了?」T的眼光又放回书页中,今天难得没有电话催命,她悠哉地享受自己的时光。我则像个调皮的小朋友,非要打扰她。
「我在想,他说得对。我确实应该改行。」
「那个闷头编辑的忠告?」
「是。」
「还好。反正你现在已经不会再有和他打交道的想法了。——难道你有?」
「怎么会?」我站起来,在房间绕着圈子,感觉腿上的肌肉有点疲累。「但我现在时时想起当初听不下去的话。而且,我认为当初他们给我的那个小信封,算是好意。」
「当然。你可差点儿饿死。」
「饿死事小,失节事大。」我忍不住地笑出了声,但在那个不堪回首的当下,我既不会笑,更难以回答。说实话,即使到了现在,我还是很难责怪当初的自己。午夜梦回,万籁俱寂,我反而对那个时候的自己,有一些怀念。
「我还在想。我现在虽然算不上改行——毕竟连门都没进去,就被劝退了。但他现在不知道还在不在那个位置。他的杂志可彻底倒闭了。」
「像他这样的人,不倒闭,也混不下去啊。这是个锱铢计较的时代,谁缺了那一枚铜板,都活不下去。更何况他还打算有那么点理想主义。」T说得愤慨起来,大概是想到了自己的那些上司们。
「我还关注了他的一个账号。最近没什么消息。」
T挑了挑眉毛,说:「没想到你还是那么好奇。」
「人总是难以逃脱年少的傻气啊。」我叹了一口气,站在窗边,望着外面开始变得温暖的景色。一只鸟儿在树丛中叽叽喳喳,我使劲看了半天,也没发现它躲在哪里。但春天还是夏天,总之万物生长的季节,没有这样活泼的鸟儿,还算什么欣欣向荣呢?
(一百零八)
「生活原本可以更丰富些,不只是坐井观天而后死去。」
我看到T在本子上随手写下这句话。
这是我们两个都有的习惯,看书的时候,愿意在手边放个本子,随手写几行字。并不为了学习,更不是练字,只是有一种仿佛自己和自己对话的感觉。有的是因为看到某句话而开心,有的则因为某句话让人觉得惊讶,还有的,则只是因为无聊,仿佛劳逸结合一样,放松下自己疲倦的眼睛和大脑。
「这又是谁的话?」
「偷看鬼,」T回头看看我,说:「蒲柏。英国的蒲柏。」
「这句话倒是还有点意思。」
「你这话说得真是傲慢。」
「只要没偏见。」我笑了,离开她身边,再次绕着圈子,仿佛无所事事又逃不开职责的巡查员。
「你觉得一个人怎么样能够坐井观天下去呢?」我绕了几个圈子,还是愿意和T聊聊。
「起码要有一个爱并崇敬自己的人吧。」
「这个太奢侈。」
「再低一些,或许就要满心相信自己,像一个疯子那样相信。」
「听起来就悲观,再换一个呢?」我问。
「那就活成一个人。一个自给自足,能够把自己逗笑的人。」
我再次叹气:「这太难了。你还真是只懂得奢侈的法兰西人。」
「那你自己呢?」
「我有时就会想起石川啄木。」
「那个日本的俳句家?」T还是放下了书,打算和我好好聊聊。
「在他活着的时候可算不上。也许他发表了什么,但大概没人会认为这个小子,是个靠得住的家伙。事实上,他成年后就一直为了金钱苦恼。到死的时候,还欠了很多人一大笔债。」
「这样一个不靠谱的人,还是活在文学史里比较好。」T说。
「我也如此。」我表示同意。「这样的人做不来现实中的朋友。没人喜欢这样的麻烦。但他真有一个无与伦比的挚友,永远相信,永远支持。」
「那又怎样呢?他终究还是要为了自己一家人拼命。」
「时间真能折叠就好了。我相信未来的自己,能够拯救过去的我。」我坐下来,用手支着下巴,看着T的眼睛。
「为什么不这样想呢?」T也看着我的眼睛,认真地说,「也许正是我们自己,选择不来干扰现在的自己。」
「我觉得,」我看着光在桌上慢慢移动,想说什么,似乎又忘记了。「……也许,这样——会让我感到一种激励?」
「只要不是厌倦就好。就像我厌倦了楼下那家的大肉面,但在其他家吃了一圈以后,才发现自己只是吃得疲倦了,真正好吃的仍然是楼下这家大肉面。」
「吃面吧。」我提议。
「好啊。」T回答得斩钉截铁。
(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