T的安慰(五十五)
(一百零九)
在任何時候,能夠找到一丁點兒安慰,也就能夠讓人輕松一下。活下去的最大動力,來自于本能,你看那投河的,還是投繯的,往往都不由自主地掙扎。但在真正的死亡來臨前,我們是不知道這種力量的存在,也并不明白,自殺原本就比賴活下去更痛苦。
我和T都算不得是那種很樂觀開朗的人,真童大概是,但他早早就愿意用樂觀和悲觀這種二元觀來看待自己的生活。我很羨慕他。實話說,在遇見他之前,我還從未想到,能有這樣一個不像孩子、又是孩子的人存在于我的生活中。
但悲觀也不是容易得來的。這種感覺,是很久之后我才能明白的。這大概也是為什么世間經過了基因的疊變無數,卻依然恰到好處的一部分樂觀,一部分悲觀,一部分外向,一部分內向。這個世界總有什么喜歡光,也就總有什么喜歡黑暗。
起碼,正如一位作者所說,「悲觀有一樣好處,它能叫人把事情都看輕了一些」。唯一令人嘆息的,或許還是這位作者自己還是徘徊于池邊,終于在水中了卻了自己的一生。那留下的一地煙頭,到底是渴望誰來安慰,還是在與那無謂的人生做一次懇切長談呢?
看起來自殺是瞧不起自己,其實反而是真正看得起,太看得起,以至于不能接受一丁點的嘲笑,無論是他人,還是自己。但人生總歸是要有一點自嘲精神的。起碼不能把自己太當回事兒。誰說你想的就一定能成功,誰說這光就一定是粒子或是波動,誰說我們就是比別人更受歡迎的猴子?
問上幾個問題,大概馬上就知道,這世界固然缺了誰都可以,反過來說,我卻不是一定缺了這個世界。
接受別人的缺點,雖然也不容易,但起碼可以裝下去。笑笑而已,是吧,一切的尷尬難過,不如意,憤憤然,都可以在笑笑后,就拋之腦后。
「惹不起,躲得起。」
但惹了自己,又怎么辦?
正如周芷若對張無忌說的話:「若是我問心有愧呢?」
人不能樂觀的時候,確實慘淡,但既然已經悲觀了,便不妨仔細體會下悲觀的味道。記住它,寬容它,接受它,我們終究不是只有一面的硬幣,宇宙中的一切,從來都是被看不見的絲縷連在一處。所以,最難過的人,往往不是一無所有,而是明明知道自己處于悲觀之中,但還要想著該做點什么,換點收入,來養活自己和家里的人。
有了生的本分,卻沒有生的歡愉;失了積極去做的精神,偏偏還有一種無法去死的調皮。這真是一種不得不有的悲觀了。
「誰都有可笑的地方。」T是這樣說的。
「只是有人不肯讓人笑,而有人則把笑視為大罪吧。」
「酒神也是被放逐在林間的,起碼他并不是一個快活的阿波羅。唯有這種癲狂和炙熱,才能讓聽故事的人信服,如此的神,如此的人。」
「那我是當不了酒神的。」我笑了。
「神變為英雄,英雄則成為人。戰壕中的士兵,永遠不會向往傳奇小說中的騎士。」T說的嚴肅,但或許這正是她要和我討論自己發言稿的原因。
(一百一十)
需要發言的T,不需要發言的我,還有一對雜七雜八的書籍雜志,以及老師剛剛送來的一些情況資料。
T將要做的事,和她平時做的差不多。但這只是外在的差不多。從T的想法來說,這是她這輩子準備最認真的一次演講。所以我也跑不掉,必須和她一起看書搜集資料。畢竟短短的半個小時,卻要說那么一個重大的課題。
「我有時覺得這只是徒勞。」
「但有了光,總會讓種子萌發的機會多一些。」T繼續看書。
「太酸澀了吧。」
「想象中的味道,往往讓人流口水,可誰又真吃了那第一口呢?」
「希望如此。」
T終于放下了書。
她沒有喝咖啡,也沒有看我,仿佛自言自語:「有的時候。」
「什么?」
「……也許人就像一個蒸饅頭。」
「怎么?」
「開鍋后才知道塌了沒有。但對于熟手來說,這只是一個經驗問題。對于科學家來說,則一切都在計算之中。」
「或許。」我有些明白了她的想法。
「你還記得麥田守望者的話嗎?」
「結尾的那段?」
T回想著,念出了那經典的段落,只是沒有那么熟,好在那最關鍵的,并沒有缺失:
「……老實說,我真不知道自己有什么看法。我很抱歉我竟跟這許多人談起這事。我只知道我很想念我所談到的每一個人。……」
我站起來,走到T的旁邊,就像她曾經拍著我肩膀那樣,輕輕撫摸著她的頭。
「悲觀讓人看輕自己,也讓人看清楚自己。每個人都覺得自己能夠客觀看待自己經歷的一切,也能夠理解自己的每一個決定,但這其實不容易。我們終究不能像其他人看得那么清楚客觀。」
我停了停,又想起T說過的一句話,于是就重復了一遍,再送回給她:「年都過了,再心慌,也要過下去。」
(待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