T的安慰(六十一)
(一百二一)
「餓着肚子工作的感覺是什麽樣的?」
「也許和咖啡喝多了的感覺差不多。」我不太確定地回答。
T搖了搖頭,說:「不。那是一種生死兩難的感覺。」
「我猜挺不好受。」
「確實不好受。」T點頭,想喝藥一樣喝了一大口咖啡。
我也喝着,但沒有那麽痛苦。
一個人生病的時候,心情總是會變得急躁失常。就像一個技藝高超的鋼絲達人,平時裏走起來,如履平地,甚至還有閒心假裝失足,和觀眾們逗逗樂子。但若是有一天,他忽然發現自己身體變得衰弱,在踏出第一步之前,都要先畫上一大半表演時間來說服自己,恐怕就不是什麽舉重若輕了。他根本沒有工夫去打量觀眾們的反應,更沒有時間化解自己助手的焦慮。在這個人的眼中,唯一剩下的,就是這橫在腳下的鋼絲,還有自己絶不掉下去的執念。
我能理解T的苦惱,因為她的嘴巴裏面一片潰瘍,這讓她喝咖啡,也有如酷刑。
沒有人可以勸解她,事實上,按照我的理解,或許不對,但她確實是靠着這樣一種方式,堅強活了下來。
我沒有誇張。
但我知道沒人可以輕易理解他人的感受。我也不能,所以T仍然保持着她平時的作派,但在平靜的海水下,一切都很複雜。
我們每個人都有經歷艱難的時刻。
也許咬咬牙就過去了,也許跺跺腳就放棄了。無論選擇哪一個,都需要經歷煎熬的時間。前者是在咬牙中體會痛苦,後者是在拔牙後感受空虛。總之,我們無法輕易和自己的痛苦告別。畢竟那是實實在在的幻覺,而不是我們僅僅想象。
「所以喝咖啡還是比餓肚子好一些。」T若有所思地說出今天最後一句話。
我只好贊同她,然後繼續為自己能夠喝咖啡,保持一種慶幸的態度。
(一百二二)
買票像是一種似有若無的任務,但還算不上是我人生的一種宿命。
有時候,僅憑對外來的想象,就足以擊潰自己。
我深信會如此,所以努力讓自己不去設想那必然的痛苦,而將自己的注意力放在這眼前小小的歡愉上。
比如說,雖然買不到票令人沮喪,但這冷清的售票室,我無需排隊,也沒有忙的不耐煩的員工,就是一件讓人開心的事情。我不擅長與人打交道,但也不會因為這個,就選擇遺世獨立。更何況,這世間,要活下去,總還是在城市人群里打轉,更容易一些。也許痛苦本身就是一種磨練,好像那些功夫片,主角出山前都要有一些匪夷所思的練功,必須在皮肉之苦和精神鬱悶的夾擊下,慢慢提升自己的能力。
我和T都是一樣,所以她會主動和我說第一句話,而我也沒有簡單回應。
真童並不是我們這樣的人,畢竟他還年輕。就算他早早做了一個和尚,明白很多我們都不能瞭解的道理,但沒有經歷,就是沒有經歷。
路邊的花都謝了,緑色的葉子簇簇生長,剛開始有些難看,讓人懷念剛剛過去的花季,但轉眼間就滿目濃濃的緑色,給出了一種不得了的表現。我不是說這算一種比喻,就算是,也夠蹩腳。我只是看着那些真實的世界,忽然覺得,它們就生長在我的眼中,然後又跑到心裏去了。
可惜我早就不再做夢了,否則這安靜的夜晚,想必我不得不去的旅程,是會更熱鬧些的。
「那麽還是沒有票了嗎?」
「請一週後再來,實在抱歉。」
我只能表示不在意。這和我內心所想不同,只是我們都是這樣說着一些讓彼此都好過,卻言不由衷的話。
但有意思的是這些話最後仍然會成真。假話在說出的時候,絲毫都不真實。但時間錯落下,竟然在某一天,我們回頭去看,這些假話居然是一種預言下的真實。所以我從不輕易表現自己的獨特,更不認為自己看出的不對,就是真正的不對。一切總需要等到我們無法再繼續的時候,才能算給我們自己一個答案。而這個答案,也只是停留在自己的一段路程中。別人還是要走下去的,他們也有他們的答案。對於每個人,這似乎又沒有什麽對錯之分了。
我唱着歌回去。
T倒是依舊不會發愁,即使她早已煩死了口中的傷痛。
她說:「買到了嗎?」
「沒有。」
「那還唱得這麽開心。」
「是的。」我笑着說。「很開心。」
(待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