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嘹亮的小提琴

· 在 Matters 看原文 · IPFS

我本可成為嘹亮的小提琴,
成為潔白的玫瑰或優美的詩篇,
可我卻在這世上一事無成,
就這樣空虛地活著,荒廢時間。
我常常感到煩惱,感到艱難,
甚至我的痛苦是如此這般——
不是騎士在棗紅馬上馳騁,
而是萬念俱灰,心煩意亂。
生活中的一切我都不理解,
只是低語:就讓我忍受熬煎,
上帝從前比我更痛苦,
圣母從前比我更艱難。
(Н.С.古米廖夫《我本可成为嘹亮的小提琴》丨郑体武译)

(一)

這幾天跟卡夫卡的《城堡》較勁,K在村落裏不斷經受打擊,猜測中的那個人,始終無法接近,更別提那在視綫中逐漸消失的城堡。我被書讀得越發疲憊,簡直要扔下這些不分段的長篇大論,也不想再看K狼狽而倔強的堅持下去。

這就像看一部西部冒險電影,熾紅的烙鐵被反派拿起,捆綁在樹樁上英雄,必須接受酷刑來表示自己的力量。

「滋滋」怪叫的聲音在烙鐵和皮膚之間響起。我必須承認,當我小時候第一次見到這個場景,真是讓人從手指甲到腳趾尖都跟着冰冷寒顫。後來,我看了一些片場花絮,才知道那烙鐵和皮膚之間還貼了一層豬皮,雖然還不算舒適,可那些痛苦的表情和冒起的青煙,只能說明演員的演技,得到了證明。

演員逃離了我想象中的恐懼,但真正的英雄,一直保持着我的尊敬。

起碼連讀一本書都這麽費勁,那人和人之間的角力,又如何能夠輕輕鬆鬆呢。

(二)

比如說讀一首詩。

我相信身邊走在路上的朋友,就像歌詞說的那樣,也在醒來,也在默默唸着自己的詩。

詩原本就是人的哀嘆,是興奮的歡樂,也是悲傷的淚花,更有可能是獨自去看大海的感受。只是我們不把它當作詩而已。因為情感被定義之後,也就有了它的性格,而這與我們自己就不同了。詩被成為「詩」,我們的哀嘆,也就不再是「詩」,而只是哀嘆。

城堡本身又有什麽不同呢?

我看過很多解讀,他們說的都對。但在一段時間,我忽然覺得,這就是一本還未寫完的小說,所以它并沒有什麽預設的主題。在寫作的過程中,也就是卡夫卡本人對於那無以名狀的情緒,難以釋放的壓力,還有對身外世界的惡意,所抱有的那種絶望抵抗而已。這不是一種決勝,只是我們無法倒下。

所以我讀這本小說,也是如此。經受的,並不比作者更少,但也不必他更多。我只是在觀察中,漸漸體會卡夫卡自己到底在想些什麽。

(三)

我當然可以不看。

我沒有被指定任務,這就像K在書中忽然來到客棧,并聲稱自己是土地測量員一樣。看到現在,我依然不清楚,這句話到底真假與否。我深信,作者自己也不曾確定。或者說開始的時候,他有過一個模糊的打算,原本是要在寫作中解決這個疑難。但就像雪剛下的時候,我們打算慢慢沿着路走回家一樣,誰也沒想到,風刮起來,暴雪改變了一切預計。我們只能在中途,忽然發現前方的路已經消失在雪中,而茫然回首,原本曾清晰的來路,也都在一片白茫茫中,無法尋覓。

K的處境正是如此。

我們已經不知道他因何而來,只知道他身處困境,一直想要尋找解決的辦法,實現自己的目的。可無論是愛情的甜蜜,友情的資助,還是一些無聊人的圍觀,乃至涉事者的敷衍和欺騙,乃至毫不掩飾的厭惡與鄙夷……他所能做的,無非就是繼續下去。等着一個又一個情節,喚醒他,然後又繼續告訴他此路不通。

這就像我的閲讀。看下去是艱難而絶望的,而我也早已被告知,這本書是沒有結局的,而所有的疑問似乎也只停留在那城堡之外。不看下去呢,也許很容易做出決定,但比卡夫卡的停筆更早停下我的閲讀,這種對比,還是讓我覺得有一些難過。

當然,這只是藏在肚子裏的一切,誰也不知道,而我也沒打算說給誰聽。

(四)

我們之所以喜歡,乃是因為我們瞭解。

一本書能夠在過去敲響,卻讓現在共鳴,無非是那書中提出的問題,始終不曾解決。

「天上的星星對這兒地上的風暴無能為力。」

K的想法,正是我的想法。

無論我們看着天空上的群星,有如何如何的思緒萬千,但最終卻還是不得不獨自承受這越來愈猛烈的風暴。

(五)

人們願意占卜。

因為我們總對世界有所疑問,而這疑問又恰恰和所謂的自我息息相關。

我們尋找草木,發現星辰,進而燒灼牛羊鷄的骨頭,讓它們和那位西部片里的英雄一樣,吱吱作響,然後作出一副似乎明白又似乎糊塗的表情。

預言之所以被人崇信,是因為它已被驗證,可對於求卜的人來說,難道不是要在驗證之前,就先承受關於預言的折磨嗎?

K很清楚城堡的存在,但卻既無法確認自己的身份,又無法弄清楚身邊的人,他甚至連自己的最終目的是什麽都不知道。難道說,在那沒有寫出來的結尾,讓他真地進入城堡,就可以滿足了嗎?

別說,還真有好事的人,熱心地給出了可能的結尾。

但無論是哪一個,人們最終所相信的,也不過是城堡和K之間的距離,并未拉近,也未更遠。韦伯說過,「人懸掛在自己編織的意義之網中」,而K到底能不能改變自己,或我們在這場精疲力盡的爭鬥中,到底能如何,則實在毫無確證,也并無絶對的信心。

(六)

生活中的一切,我都並不瞭解。

這是詩的寓言。

我怎能不信呢?

所以,我只能勸慰自己,也許這種疲憊並不會比那燒紅的烙鐵更令人備受折磨。

閲讀下去,我們當然不能改變什麽;但在風雪之中,無論怎樣前行,還是後退,我們總要做出選擇。那麽閲讀下去,也是一種可能。正如風雪中的K,也可能只是尋到了一處屋子,也可能找到了一份愛情,也可能只是在徘徊時,忽然看到那遠處的城堡。

我不知道城堡是什麽,但它確實在那裏。

(七)

忍受煎熬的人,仿彿那綳緊的琴絃,也許那弓的折磨,才能讓生命薄如蟬翼,猶有無聲之中的驚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