T的安慰(六十五)
(一百二九)
「人人都叫累,」我帶着一點開玩笑的口氣說,「但沒人見過這個名為『累』的人。」
T則喝着咖啡,正用心聽那剛剛播放的新曲子。
咖啡館裏沒有其他人,似乎剛過去的旅遊季,并沒有帶來太多打擾。
窗外剛剛走過的一群人,還有跪在地上虔誠祈求的,似乎并沒有為了這陰沉的天氣而有什麽變化,只是繼續跪拜,希望那神像從頭頂經過,免去自己的艱辛和苦悲。
我們坐在這裏,似乎不應該這樣盯着那些跪拜的人。
「時間真快,我現在還能想起,當初第一次見到真童被人擡在半空,經過這裏,帶着一臉不情願的樣子。」
「是。」T表示同意,似乎知道自己是弄不清楚本茨老闆的音樂了,又將注意力放回到自己手邊的這本新書。
「這次他早早離開,也是要躲躲這份不得已的工作吧。」
「那倒不是。他只是有些事情,要出去做。」
「什麽呢?」
「我從不打聽,即使是真童,也是一樣。」T說得硬邦邦的,但我并沒有覺得受到冒犯。一個人熟悉了另一個人,就會如此。更何況這世間為什麽要有很多人來遷就你,呵護你,難道就因為我們自己覺得自己足夠完美,不能受到一點點輕蔑?
我想着這些問題,有些沉默。
音樂飄在空中,似乎有自己的心思。
我想起過去讀過的魏晉故事,忽然就記起那些或放達,或傲世,或激烈,或從容,乃至隨波逐流,孜孜富貴,最終脫光身體,大家一起開着宴會,仿彿人變為了獸的那些人。
「如果有一天,不能不變成野獸,否則就會死,你會怎麽選擇呢?」
「難道你不知道?」T如是反問。
我笑了笑不再說話。
(一百三十)
過去的神像和她熱鬧的隨扈們,一起經過,那些剛剛受到了洗禮的人們都慢慢站起,我想這一天後,他們或許在這艱難的時世中,會過得好上那麽一點兒。
誰知道?
正如T說得,難道你不知道?
一切當然正在發生,而我們自己一樣疲憊不堪,無力拯救那些看着可憐的人。
「我是個有修養的人,讀過種種出色的書,可是我怎么也不明白我究竟要奔赴什么方向,究竟我要活下去還是想開槍自殺,不過我總是隨身帶著一把手槍。」
「怎麽這樣裝腔作勢,好像在演戲。」
「說得對。」我說。「契訶夫的《櫻桃園》。我們看的不是故事,而是一種情緒。黎明到來,可黑暗卻已帶走了夜晚。」
「所以我不喜歡戲劇,而是喜歡小說。」T的書翻過了一半,看來這是本不值得細讀的書了。
我說:「我也耐不住性子去看這類劇,但現場的震撼,總是大過於我們看到的劇本。」
「印度的古代戲劇也是如此,甚至那本子上都沒有角色姓名,只有行當,比如生、醜……」
「也許對於故事來說,名字是誰,並不重要,每個人都只是一種情緒,一種命運的代名詞而已。」
「誰知道。『也許』就是一種難以確證的謂語。一切被衡量之後,就只剩下語言所不可描述的神秘。神秘?哈哈,那是蕞爾的惡,是莫大的善,是無法預測的命運,也是似有若無的神。」
「這是你看的哪本書?」
「不是這本。」T將手裏看了一半的書晃了晃。「我想起來一個作家了。」
「誰?」
「名字忘了。只剩下故事。可故事的角色也忘了,便只剩下零碎的情節。而情節也不重要,因為我記起有這樣一個作者一本書,是因為他所給予的情緒。」
「我只記得自己該去買票。」我搖了搖頭,喝完杯中咖啡,告別了T。
(待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