結束
常有人說,一個人一輩子賺的錢,數目是固定的,多也不會多,少也不會少。要是存心算計,則就算一時得了便宜,終究還是要白白再賠出去。比如說,賣貨的偏偏要缺斤少兩,以次充好,則賺來的黑心錢,到後來反而都為了什么病,白白拿出去,直到賠夠了當年的詐取豪奪,才算是完結了這場因果,然后了賬,一筆勾銷。
但這種話聽多了,反而讓人心中懷疑。這就像學生在學校裡「仁義禮智信」,誦讀上三年又三年,可進了社會,确把書本上的東西當真,則不免怨憤難平。好人做了好事,不但沒有好報,反而還受了埋怨;壞人坐了壞事,別說什麽懲罰,連一點點挫折都見不到,終身快快活活,富貴到老。於是,能再信下去,實在不大可能;可要是真不信了,則心中所接受的教育,不免一下子崩塌,所謂「好人做久了」,壞也不知道怎麽壞了。
所以,司馬遷就連連發問,「怨耶非耶」,「是耶非耶」,似乎這個世界如此顛倒,又該怎麽來安放自己的心呢?
這種事情也有更通俗的解釋,那就是將一個人的生命向前、向後,分別擴展,於是今生的種種顛倒是非,便可以解釋了。如今的好壞,並不單單是此生的問題,或許上輩子做了什麽因果,這輩子就要抵償,於是這一生的苦,似乎也大可希冀為下一生的福。於是在渺不可測的過去和未來之間,人似乎便可以得到些許安慰了。
可這終究是難以讓人平息。正如我近些時日讀《新約》,讀到前面傳道殉道,雖然慘烈,似乎也沒什麽;可等到耶穌在十字架上結束了生命,被人仔細裹藏送入石窟。之後,他的女信徒來到石洞前,打算望一望的時候。不知道為什麽,我反而心中無限難過。
當群情洶洶,又是扇耳光,又是吐唾沫,將耶穌百般戲弄侮辱的時候……我們雖然未必是一個基督教徒,也難免會為人的無辜受苦,感到悲哀。而此時的耶穌,依然是凡間女子的兒子,凡間女子的丈夫……
當一些人拼命要置人於死地的時候,並不是因為耶穌要拿刀殺害誰,只是因為雙方各自有各自的主張,不能說服的時候,便要用刀槍來消滅對方的肉體。
而多年後,基督教徒早已不會再受到耶穌一樣的迫害,但某些自稱為神使的人,卻開始審判同時代的異端了。十字架可以不釘——耶穌讓十字架從刑具變為榮耀的象徵——但某些人又找到了火刑。於是,還是一樣的程序,一樣的戲弄侮辱,不管是無辜還是有罪,都在火刑上讓人看到了一種難以理解的殘忍。
我們為什麽要去殺死從未打算殺我們的人呢?
歷史上的大屠殺,總是在一種「預防式」的藉口中,成為現實。於是不同的宗教,不同的民族,不同的地域,總有人在換着做那些「不得不」屠殺的發號施令者。
我讀到耶穌復活之前,那些信徒的悲傷,十分難過。
我讀到在火刑中,發出不像人一樣的恐怖呼叫,已經不止於難過,而是困惑了。
白起在臨死前,似乎並不覺得自己對趙國俘虜的坑殺,有什麽不對。他的眼中,這些人只是一個需要消滅的危險符號,而不是什麽女人的孩子,什麽女人的丈夫,什麽女人的父親……
我並不會天真地認為,趙國就如此良善。
但我們該譴責的,或許並不是民族和國家的身份,而是這種為了預防危險,就先拿起屠刀的做法。
耶穌在被捉拿的時候,他的使徒彼得揮刀抵抗,但耶穌並不認為這樣的做法是對的。
「把刀收回鞘裏。」
「凡動刀的,必死於刀下。」
我很難說,這世間的俗語都猶如一筆糊塗賬,也不能去判斷所謂前生後世,輪迴不息,到底有呢還是無?我們自然無法去變更一切,正如那書中所寫,早已發生,任憑誰也無力改變。
趙國的白骨,至今還會在山中被那些村民發現,可這歷史不斷流逝,一次又一次發生的,又哪裏還會完全終結呢?
所以,我對自己手中的金錢,確實覺得不很夠用,但你若問我,到底缺了什麽?我又不知如何回答,因為生命告訴我的,其實從未缺少;而我感到缺少的,似乎也永遠不會結束。
陶淵明寫過一首詩,說:
「丈夫志四海,我愿不知老。
親戚共一處,子孫還相保。
觴弦肆朝日,樽中酒不燥。
緩帶盡歡娛,起晚眠常早。
孰若當世時,冰炭滿懷抱。
百年歸丘壟,用此空名道!」
耶穌其實是復活了的,正如他所言,而那些預防危險的人,卻真是見到了自己苦苦不放的,一樣坍塌。「各從爾志」,我認為司馬遷所引用的,正是我所能想到的盡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