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

清晨，太宰治的《斜陽》是從這裡開始的，當然我沒讀過結尾，只是偶然見到了其他人的評論，而這評論還是針對由原著改編而來的電影。這讓我想起扮演女主角的演員，於是就又將思緒轉移到她所演的另一部電影——

這時候，才從心中開始啞然而笑。哦？！思緒便是如此而起，如此而轉，如此而進入念念滅的旋律嗎？

廢名曾經很反對年輕人寫東西發表出來，然後當作家，但那個時候，他自己已然是發表過作品了。所有的老人，所談的經驗，往往如此。正因為自己做過，才有了經驗，方可以來告誡後來者。可後來者總是要嘲諷一句的，難道「和尚摸得，我便摸不得」嗎？

大凡告誡者，面對這樣的反駁，總是無法解嘲的。

沒辦法，人生就是這個樣子，所以才有人感慨地說：每個人能夠倒着度過自己的一生，那每個人都會是自己的智者。

無法做的事情，便無法解決。走到了繁華盡頭，轉過身來，卻發現無處可去。因為所有還能走的路，恰恰已被走完，但每一條路似乎都沒有結果。辛棄疾說，眾里尋他千百度，那人卻在燈火闌珊處。這太難了，哪裏就能有這樣一個人，偏偏立在寂寞中，等着我們自己體會到寂寞滋味後，方能回頭，於是回頭呢？

所以，還是告誡，囉囉嗦嗦，於事無補，不僅沒有給人益處，還招人怨恨，顯得討厭之極。一代一代，往往都是如此循環。能夠不在此一循環中的，往往都是大智慧。我所能見到的，並不多。於是就很想看到更多的人。畢竟擁有這樣的人越多，世界也就越好相處，而我們的生命，也不至於從「清晨」開始，卻要在自己都不知道的時分，忽然回頭。

記得還有一首歌，被某位歌手唱得千旋百轉，格外動人。名字似乎便是回首，但再次回頭，已是前塵往事，皆如煙霧消散，那當初陪我們看過清晨日出的人，此時又在何處？而能夠還陪我們看下一次清晨的，可還在身旁？

很多事，都是孩子們歡笑着聽，中年人沉思着聽，而老年人已經連淚和笑都沒有了。

說到這裡，不妨再提一件往事，也是他人對我的告誡。

如今我也到了可以告誡他人的時候，但卻因為自己當日的反駁，便學着緘默了。

可那些我曾不屑一顧，只覺得老套迂腐的話，如今卻一日一日鮮明起來。

這句話是這樣的：一個人老了，是沒有辦法改變的，可以拼命延遲，甚至通過各種手術來改變，但衰老仍然會一點點淹沒我們。所以，老了也就是老了，要承認自己會變老，這既不稀奇，更非命運的惡意。只是一種自然而然，無可奈何而又順乎天意的事情。所以，老了也就老了。

但老了，也有老了的做法，不能倚老賣老，更不能一味頹唐下去，第一點就是要乾乾淨淨。

無需花太多錢，但要費些心思，花些力氣，不管有沒有錢，穿多貴還是多便宜的衣服，都要乾淨。做到這一點，那老了也有老了的尊嚴。

一位心理醫生曾經在課上說，如果覺得自己老了，不妨假設一下自己還活在十年前。如果現在七十歲，那就是還活在六十歲；六十歲，那就是活在五十歲；如此下去，我們總是能發現，其實身體的衰老和心理的衰老並非同步，所謂的年紀，也就是時間，只是一種假定，而非一絲不苟的刻度。

所以，讀什麽書，做什麽人，與年老不年老，並無太大關係。

與其說是年老改變了我們，不如說是年老剝離了那些紛紛擾擾，眼花繚亂的裝飾，讓自己的生命，終於露出了它本來就有的質地。

沒什麽藉口，所以也無需抱怨，本來如此，也就是正該如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