風中的一切
能將平平常常的原料,做成世間美味,那是難得一見的巧思妙手。可總有人會將平平無奇的食物,做成讓人難以下咽的味道。每次遇到這種事,都讓我很難給出評價。因為大部分這樣做的人,往往都是在知與不知的模糊地帶,甚至還有完全相反的認知。如果為了誠實,就直白給出反饋,那最輕松的后果,也是相見相厭,從此陌路。
我想,再過上十年,或是二十年,大概自己會有些不同。雖然我們都說自己要做自己,決不改變,但變化是無所不在的。
比如說,一堵墻,挺立在沙塵中,日復一日,年復一年,墻固然還在,卻已不是最初的模樣。又好像那個有名的哲學問題,一艘船不斷因為各種損壞而入場修理,這次換了舵,下次換了帆,也許只是一小塊甲板,還是不大不小的一扇窗戶,就這樣換了下去,直到所有的部件都已成為新的,那昨日那艘不斷修理的船,又將何在?人無法拒絕成長,因為生命沒法子永久不變。所以佛教的終極目的,也不是為了追求不壞不朽,而是要在覺悟之中,改變自己的觀點,成為永不進入輪回的智慧者。
我當然不奢望自己有什么智慧,但也不覺得,如今的我,比從前更蠢。但人走在路上,絆上一跤,從來不是單純因為路不平。當年成龍跳上跳下,出生入死,也沒有什么大問題,可就因為一根樹枝忽然斷落,就進入一生最大的危機。可見,我們無法抗拒明天的到來,所以未知總是充滿恐懼。
所以,有人說的很對,我們只能把握自己可以控制的,卻永遠不能將一切都安排得妥妥帖帖。所以,害怕死亡,按照比例來說,總是中年人更多,而越是接近死亡的老年人,就變得越少。也許這不是因為勇敢或是智慧,只是我們一點點承認,死亡原本就不可抗拒,也無法控制。我們只能接受,然后做自己能做的事。
蔡瀾先生說,從前一桌子十幾個人吃飯,他最小。如今呢,一桌子十幾個人吃飯,他最老。
但他的想法,與我們不同。他說,在他年紀還是最小的時候,就已經想到了自己會變得最老。
「這好像是一秒鐘之前的事」。
很是感慨,特別是偶然翻到他當年和黃霑先生一起做講座的錄像,里面兩個人都似乎停留在那時間中,古怪的還是古怪,笑起來的也依然笑著。我想,自己大概不會和蔡瀾先生有什么交集,于是他的模樣也就定格在了那一處。
我們每個人都會改變,只是所謂的改變,往往只有自己知道。其他人,無論是親近也好,陌生也罷,最終都只是留下了你我的一張照片、一段影像而已。這當然讓人覺得難過,或許也有些唏噓,但對于自己來說,似乎也沒那么重要。
我們與其是在堅持做自己,還不如是在人生的歷練中,逐漸找到最舒適的角落,就再不肯離開。
我曾沿著一條街,慢慢吃下去,都是很便宜的小吃,所以年少的錢包也支付得起。就像舒國治先生,寫過一本「窮中談吃」,可見,談論「吃」,無需考慮自己錢多錢少。當年,我便寫過一篇關于「饅頭」的美食文,參加同人筆談,如今想來,可能過于想表現得不同。現在的我,大概還是覺得饅頭好吃,卻不會非要換上多個角度來描寫了。吃得好,吃得不好,只是慢慢一家一家吃下去。味道是別人的,但感受卻是自己的。別人的,可以用錢買來;自己的,卻總是無法售賣。
過去的一切,仿佛是風,吹過來,吹過去。喜歡過我的,還是厭恨過我的,也許在我人生艱難的時候,拉了我一把,也許在我無處求生的時候,還落井下石。但一切都過去了,風中的一切,并沒有什么非要記在心中。如果有一天,我成為自己都預想不到的自己,我只會驚喜,而不是難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