師徒拳腳

從練武來說，功夫原本是一種殺人的技術。但人不能總在殺人，所以功夫也就有入沒入室的講究。

宮白羽先生寫過一本叫《太極楊捨命偷拳》的小說，便是以楊露禪為原型，採用民間傳說而形成的故事。

故事中，楊露禪在真正學習陳氏太極拳前，雖然屢訪明師，但卻接連碰到招搖撞騙的假拳師，能夠算得上有真功夫的，卻又和他並無大緣分，仿彿徐庶見劉備一般，匆匆而別。

這段故事，可能是來自作者自身對社會的觀察體會，所以寫來往往不似武俠小說，反而帶上了一些關於社會人心的反思，頗具純文學色彩。後來我再看到類似的故事，便是馮驥才先生的《神鞭》了。

而在武俠小說中，名師訪高徒，或是高徒求名師，都是一個永恆的主題。

這就像社交一樣，看起來似乎很難，但對於圈子中的人來說，要找到靠譜的新人同樣很難。交淺言深，還是應說不說，最終都會讓彼此遺憾的錯過。

記得很早之前看過一段經歷，便提及這樣的事情，不是虛構的故事，而是作者自己切身經歷的一段往事。

那時候，練武的人也有自己的圈子，比如說大早上的公園裏，一些平地，周圍再有些灌木或是大樹遮蔽，便會有練武的師徒。每日裏都按着時間，在這裏慢慢操練。作者算是遛彎，也就站在旁邊閒看。此時已是現代，火槍早就消滅了武術的神秘，原本那些偷師學藝的規矩也不那麽嚴格，更何況作者也只是個門外漢，看了也就看了，練武的人只是瞅瞅，便不再搭理他。

作者每日裏遛彎，有時間就看看，天長地久也就熟悉了，自己也對這類活動很感興趣，於是找個機會就和那個像師傅一樣的中年人聊了幾句，三兩次後，便打聽自己能不能跟着學學。

師傅倒是很客氣，并沒推辭，只讓他按着平日裏的時間來就行。

到了第二天，那師傅就先教他什麽長拳，三個月後學會了，又開始傳授他花拳，就這樣一兩年過去，學會了好幾套名目好聽的拳腳。作者自覺有了點收穫，不免也覺着心裏很美。要是就這麽下去，可能也就一直跟着練了。沒想到，當時世界紛紛擾擾，一會兒工夫當地就有了戰亂，作者也立不住腳，很快就離開了，奔赴異國而去。

在那異國的某處，有一天遇到了同鄉，幾個人就吃頓飯，聊聊天，作者說着說着就提及自己當年學拳的經歷。

其中一個同鄉，雖然也不是學武之人，但家中有人在行內，他也算是真正懂得其中奧妙。聽了後，只是笑。作者追問他為何發笑。因為大家都在異地，又是戰亂頻仍，人人都動蕩不安，也不怕就傳回國內，同鄉便告訴他：「這不過是花架子，圖着哄你好玩罷了。」

「此話怎講呢？」作者就問。

「練拳不練功，到老一場空。你學的那些拳腳，不過是一種套路，本來算是一種輔助練功的方法，必須有明師指點這些外在動作和內在筋肉氣脈間的關係，所謂由外而內，又由內而外，方能練一日，長一份功夫，否則整天比比劃劃，看着算是這一家那一家，學個痛快，其實不過是一種舞术罷了。」

「原來這樣嗎？」作者經歷了這些年逃難的遭遇，早已不是年少時那種好奇心盛，此時知道當年自己的可笑，也沒有什麽太過沮喪羞慚，反而覺得明白了什麽秘密，得了些經驗。

同鄉也笑着說：「其實就是當年楊家太極拳的法子。為了應付達官貴人，將原有那些太難太險的拳法，改成了適合人慢慢打的架子。也不能說是有什麽壞心，只是人家真教徒弟，算得上嘔心瀝血，師徒父子，絶不是小事。便是真要收徒弟，也要先慢慢教上三兩年，然後從中選擇真能傳本事的弟子。只可惜現在的世界，師傅往往虛張聲勢，徒弟也毫無頭緒。」

作者便將這件事記下來，後來收入自己的文集中，也算是當年的一件趣事。

我後來也不知怎麽翻到這個故事，想了想，也覺得有趣，便記下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