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流的人

錢穆先生說，我們生在這個時代，宋朝人更適合做我們的榜樣，而乾隆、嘉慶時的人，不能做我們榜樣的。

他所說的「這個時代」，是講這番話的年代。

而這番話的指向，在於「生在這個時代，做這時代的人」，乾隆嘉慶時的學術，則漸漸忘掉了他自己的身世，走入了紙片之學。也就是說，歷史並非是過去的學問，而是一種為今又為己的學問。一個人要做學問，首要在於不脫離自己的時代，說的是這個時代的問題，做的是這個時代的時事，「學問和現實人生合而為一」。

一個人立身于社會之中，必然要接觸這個社會，有時候是耳聞，有時候則目睹，大部分時間則需要靠我們自己的思考。是好是壞，是高是低，是破是立，漸漸也就有了認識。作為一個社會中的一分子，我們不可能說自己不懂得自己今天所處的時代。所以，要學習宋朝人那樣做切己用世的學問，而不能像乾隆嘉慶時那樣，閉目塞聽，似乎學問歸學問，而社會歸社會。

錢穆先生說這番話，自然不是僅僅為了研究，而是鼓勵聽課的學生，要有更高遠的志向，去做第一流的學問，而不要流於第二流。

同時，他也指出，「生於憂患，死於安樂」是一種極有體會的人生哲學。中國人是從自己全部歷史中，漸漸總結出這一點。正因為我們時時有處於憂患之中的認識，纔會不氣餒，也不沉溺，一切從憂患中產生，而不只是為了耽于逸樂。自然，他舉出的反面例子，我並不是完全同意，可這同樣是他的觀察。我們今天同樣要有自己的觀察，也有自己的思考。

做一個自己思考的人很痛苦，也不容易。

就好像在社交場合，總有一些人堅守自己的界限，承擔自己的責任，但也不會讓他人來破壞自己的原則。所以，這樣的人在人情社會，很容易成為一個「不好相處」的怪人。也就是說，在人情社會裏，似乎你佔我的便宜，我佔你的便宜，大家在工作和生活中，都模糊雙方的界限，算是一種社會常態。而一旦你不讓我佔便宜，我也不佔你的便宜，雙方就失去了某種感情紐帶。

這是因為甚麽呢？

因為我們大部分時間，都是憑藉被訓導而來的印象而活，卻不是從自己內心來作出決定。

錢穆先生說，學問要從心，從生命中發出來，才是真學問。

那麽我們自己的社交同樣如此。

我們真心渴望的到底是什麽？

如果我們自己的看法和大部分人的看法，都不一樣，我們該順從大眾的看法，還是堅守自己的內心呢？

說到這裏，似乎又變為一種孤僻固執。其實堅守自己的內心，首先是減少心中的混亂。滅山中賊易，滅心中賊難。其實我們絶不部分困擾都不是來自於外，而是在我們的內心。當我們自己都搞不清內心真正想要的是什麽，又如何來處理好與他人的關係呢？一個蘋果和兩個蘋果有什麽區別？但在真正的人際相處時，很可能第二個蘋果就會造成一場流血的廝打。我們和他們，到底該怎樣劃好別次的界限？

這首先就在於自我的確認。

做第一流，而不是做第二流。

第一流的人，在於立足于自己所處的時代，說自己發自內心，從生命躍出的話。

第二流的人，則總是在糾結中，患得患失，成為水中浮萍，墻頭野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