慚愧慚愧
山豆花開野菊秋,隔林茅屋是丹丘。客來問道惟搖手,隨意清泉繞屋流。
又有一首:
野寺分晴樹,山亭過晚霞。春深無客到,一路落松花。
這是清代詩人施閏章的兩首詩。看起來似乎閒雲野鶴,是悠閒一派的文字,但他也有山河破碎,人世滄桑的詩。
戰亂頻仍之中,某個士兵擄走了別人的妻子,等到一切塵埃落定,再不是以刀槍力氣講理的時候,被擄走的妻子又遇見了故夫。此時他卻已又有了新婦。但當年那無法無天,肆意而為的士兵,卻發現這新婦,卻正是自己原本的妻子。
沒有道理的時代,自然也就有沒道理的遭遇。
蒲松齡在《聊齋》中,也不都是寫鬼狐的情愛。當年山東一地,同樣連番燒殺,人不是人,鬼不是鬼,一旦過兵,就是不忍言的慘劇。而那些原本的人,也在士兵這份職業裏,變成了野獸。人除了被吃,便也可以成為被販賣的對象。
我喜歡蒲松齡的筆墨,或許只在於他保留着一份關於人的同情。
一個社會讓人徹底失望,往往不在於偶爾爆發的慘劇,也不會因為有壞人,就感到無力可為。真正可怕之處,其實在於人和人之間已沒有了同情。似乎只有越來越非人的行為,纔可以在小小團體中得到承認。於是一切罪行,始於狂熱,而勃勃然于恐懼。最終卻是一片白茫茫之中,對於那回復如常的世界,發生了不可解釋的害怕。
三國時的郝昭,在臨終時便囑咐自己的子孫,切不可厚葬,更不要修什麽高大的墓室。
這不是因為他懂得節儉的道理,而是他便曾經是一個盜墓的將軍。
他說,這大墓中的木頭最寬大結實,用來攻城,打造器具,是極為便利的。所以,一定不要給我建造太高大的墳墓。毫無疑問,沒有比當事人更懂得這一切的可能了。說起來,似乎風水先生這一行當中,便有不給自己擇墓的習慣,也不知道我記得是否準確。但歷史上經過戰亂盜墓的帝王,大概是都不喜歡厚葬的。
始作俑者其無後乎?
天道好還,往往不是在一次交易之中。
所以,最不可一世的人,往往最為脆弱。那些暴戾恣睢的人,也往往最愛相信鬼神。你看乾隆自己就最喜歡玩弄密教那一套東西,渴望得到神秘力量的保護。但到了又能如何呢?當年奴才們跪拜在下方,齊聲讚頌的時候,難道不是一種可怕的咒語嗎?無論他多麽善於表演,但在那將要到來的故事中,他也只能扮演一個轉折中的角色。
所以,魯迅說,坐穩了奴隸和求之而不得的時代,算是不斷往復。這番話刻薄尖利,如同鞋中的沙子,在沒有倒出去之前,總會時不時磨到我們的腳趾。
蘇東坡先生在《書臨皋亭》中,說自己酒醉飯飽,斜倚在桌几上,看那白雲蒼水,山林開闊,大自然種種,皆入懷中,不自覺:
「若有思而無所思,以受萬物之備,慚愧慚愧。」
天下之大,往往如此。所以我是不相信什麽偉大的。在萬事萬物之前,誰又真能稱得上偉大?反而那懂得慚愧的人,卻真讓我不得不感嘆其心中的開闊。蘇東坡一生若是沒到過海外孤島,又怎能顯得出他遠勝王安石之處呢?
沒有了人文的滋養,學得本事越多越鋒利,無非是更高級的野獸而已。
待到外在繩索崩斷,又有什麽能讓這洪水不倒流,野獸不吃人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