巨樹
有時候,人會停下來,沒有目的地坐下,或許看看天空的雲,很淡,是秋天的雲。
但那是空白的時間,流走的,仿佛沒有價值。可一切過去后,再回頭望,也許所謂的沒有價值,只是我們還沒有失去。
我記得,在很早的一個什么時間,有一株樹,被我懷念過。
幾百字的故事,寫的是別人,但留在畫面里的,唯有一株樹。并不是會被誰記住,但也不會沒人關注,只是他們所看到的,和我所懷念的,并不一樣。
我自然不會在這種事上感到難過。這個世界,在我們懂得它們的運轉規則之前,很多很多事,都會讓我們難過。但當我們成為了世界的一部分,難過,也就沒那么重要。畢竟,什么是自己這種問題,就算是到最后,也只是一個未定項。
有人會說,這聽起來,太沒意義。
對啊。意義,本來就不是存在的東西。為什么一定就要有意義呢?
讀一本書,如果我是為了換取什么,那就不會抱怨讀書得艱苦,這本來就是交換的一部分。但有的時候,我們捧起一本書,并不曾打算與誰交換,就算我們自己,也不屬于閱讀的一部分。簡單地看,簡單地讀完一本書,這就是一種正在發生且正常發生的事。我們不會為此有得的期冀,也不會有失的落差。書和我們相遇,正如我們和世界的交叉,什么時候出現,都不是一件值得追求的事情。
所以,今天這個時候,我想起那棵樹。
但已經很久沒有這樣去想了。想象便需要在一片空蕩的沙漠中開始,起先是雨,急流,瞬間洪水,瞬間消失。然后是一點點存留的濕潤,便有了一點點帶刺的植物生長。于是有了風,有了雲,有了一只跳著腳的蜥蜴。或許什么時候,石頭會出現,沙漠上炙烈的陽光下,就會有一片清涼的陰影婆娑。或許等到什么時候,便終于流過來一條河,慢慢有了綠洲。人來了,駱駝來了,經過然后停留。國家興起,帶著甲的駿馬,于是武士驕傲自得,公主逶迤而行。
遠方的大汗,從遠方捎來一封信,而拿著信的信使,告訴我,你可曾有一棵樹?我能否看看它的模樣。
我說:在,一直都在。
于是烽火點燃的時候,訊息便隨著換馬不換人的驛道,一路傳遞。
流星或是撒馬爾罕的香料,都將成為一個大漢王宮里小公主的故事。
我的一棵樹,會老去,會死亡,但在我的心中,無法消失。
我會和一個公主分享一個故事,而我們可以從未見面,從不知道彼此的名字。
那是變化成巨象的樹,那是蜿蜒千里的如龍般的樹,那是跳躍成慵懶樹熊的樹,那是我曾經見過卻不能停留的變化無數的雲的樹。
我不能形容,但卻還能記憶。
于是在觀看的時間中,我又重新站起,過去的空白,就留著吧,而我該繼續走。
這不是因為我情愿,而是因為這種行走,只是一種如此而已的發生。
對于這件事,我再無更多解釋。當我再一次想起那棵樹的時候,也許你會告訴我,它如此巨大,遮蔽了我所有過去。但我又能如何呢?一切本該這樣,既然發生,又何必為此苦惱得失。
我想著,就得到了一場最舒適的安眠。
你看,一棵樹會怎樣滋養整個世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