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蒲公英

· 在 Matters 看原文 · IPFS

蒲公英大概是我認識的,不多的幾種植物,而能認出它來,還要依靠那一眼難忘的降落傘。

當一根根毛絨絨的蓬松小球,在綠色的葉子上支起,我就知道,這正是自己童年的伙伴。

記得,還早一些的時候,讀過一位日本作家寫的關于蒲公英的文章,里面還提到一首歌謠:「提燈籠,掌燈籠,聘姑娘,扛箱籠……」。但這已經是翻譯過來的,不知道原本的文字,是什么樣子。這篇文章是為了戰爭后的遺孤所寫,帶著作者自己的愿望,美好、堅強。

大概這就是戰爭之后的世界,那些發動它們的人,有的死了,有的沒有,有的還在為沒有成功而感到遺憾,但在那浩劫過去的土地上,唯有如蒲公英一般堅強的,才會一次次挺立、綻放。

現在我再讀這個故事,已經沒有那么容易感動了。

不是因為關于善良、和平、堅韌這些精神的感受開始變了,而是對歷史和現在有了更豐富的認知。

最近還在看凱撒的《高盧戰記》,里面也有戰爭,但寫得簡潔利落,唯有勝利,卻看不出什么殘酷,只有等到一章的結尾,忽然告訴你戰前和戰后關于人的數字變化,才讓我們忽然明白,這到底發生了什么。

現在的世界,也是如此。

拿到槍的人,到底是為了什么而開槍,我很難想象。

《終結者》里面拼命反抗,是為了保護和愛,而不是毀滅。

這也是為什么,我們關于未來的想象,機器總是在各個方面都勝過人類,電影小說卻總是不會將結局全部賦予這些更完美的造物。這并不能僅僅用一個物種的基因自私來解釋。事實上,除了人類,每一個生靈都曾經經歷過興起與滅亡的過程,人類并不會例外。當我們找不到自己存在的意義時,即使沒有更強大的物種,也會自己消失在歷史的塵埃之中。

我知道死亡。

但我看到那些在十月后的風里,依然挺立的蒲公英,總是想,這樣的日子,也是可以飛翔的時候嗎?

人想得太多,而關于生存,大自然會給出更多可能。

如果我們相信宿命,那最開始的那些奴隸們,就會一直在勞作奴役和犧牲間徘徊了。

不管怎樣看,文明的起源,正來自于我們自己對自己這個物種的尊重。

這一點還可以從另一種奇特的現象中感受。在晚清民國的混亂政局中,上海的租界出現了流氓中的梟雄人物,如黃金榮、杜月笙、張嘯林,便被稱為三大亨。他們的發家史并不需要更多敘述,只要我們能夠理解現在,也就能明白歷史。但就是這樣目不識丁,好勇斗狠,堪稱社會最底層的人,到了實現了財富人生的時候,也會開始遮掩起那些原本榮耀的文身。

他們會親近京劇,接觸文人,熱衷于與那些高高在上的大人物聯絡,他們不再斜著膀子,拖拉鞋子走路,而是規規矩矩穿上粗布衣衫,即使再熱的天氣也不脫下,只為了讓那些過去為了炫耀而紋上的圖樣,不再顯露出來。他們熱衷的,已不是被稱為老爺子、大佬或是大哥,而是喜歡成為文化人。他們聊的也不是什么煙土匕首,而是當時最高雅的文化載體京劇。

人,終究是不能在最底層,得到關于自己的尊嚴。

蒲公英并沒有這樣的苦惱,無論是在什么地方,它們都一樣重復自己的旅程。

生活,永遠不該是一場爭斗,或者說,任何烈火巨浪,到最后都要歸于平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