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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爾德的《快樂王子》

· 在 Matters 看原文 · IPFS

周末看了王爾德的《快樂王子》,才發現我其實從未看懂這個故事講了什么。

但也不能完全如此說,畢竟我曾經看過的,仿佛一個孩子的夢,美麗、虛幻卻又有著難以言喻的鼓舞作用。

有人說,這個世界太黑暗,所以不要做一個好人。

我能理解這句話背后的悲哀,但做不做一個好人,并不是想不想,而是能不能。

徹底做一個壞人,如果沒有前世的業報,則今生無論如何,都難以徹底沉淪到十八層地獄之下的。

歷史上不乏食人的軍隊,但就連這樣的吃人魔,最后已然會老死于鄉里,而其子孫恐怕也未必沒有流傳到我們今日血脈之中?

曾經我讀那篇童話,卻不知道作者,所以看到的,只是一種童話式的簡單反復,不斷讓我們看到一個好人如何死去。記得那時候,給我講這個故事的人,總是在夸贊快樂王子的善良,但在我心中,所能想到的,卻并不是如何像他一樣失去眼睛,剝去金色的美麗外衣,然后在凄慘的冬日中死去。同樣是關于善惡美丑,安徒生的故事更加悲傷,卻給人更多光明的希望。

這篇《快樂王子》呢?我其實更心動于一只燕子和另一個石像的情感牽系。這還真是令人驚訝,我竟然關心燕子遲遲不去,迎來死亡的結局,而不是關于那些在這座城市挨凍受餓的人,如何被善心拯救。那么,那個幼小的我,到底是善,還是惡呢?

這不是一個問題,而是一個疑問。問題需要答案,而疑問則意味著我們自己,在人生中慢慢學習,如何看待那心中的每一次選擇。

現在看來,我已經大略知道了一些王爾德的開始與結束,也明白了,這樣的一個王子,到底為什么要站在高高城市上空,直到一顆鉛制的心,破裂在垃圾堆里。而一只燕子,又為什么遲遲不去,明知面臨死亡的終局,卻要在陪伴中,堅持在一個人的身邊。

他們都很執著。

而這或許就是王爾德眼中的世界和自己。

這個世界需要付出善,但對于付出善的人來說,不能得到回報,卻已是一種必然。所以,在這樣高貴的情感之下,來來去去表演自己卑鄙的,不過是一些讓我們覺得不是同類的人。正如故事所隱喻的,一個失去所有被貼敷上去的寶石、金葉的王子,最終只能成為另一些卑劣者的材料。而那顆沒用的心,便是能剩下的一點東西,與死去的燕子,成為上帝眼中最可珍貴的事物。

是啊,在結尾,這又是另一件讓人感到難過的事。

在這座城市之中,無論是高高在上,用虛偽掩飾卑劣的大人物,還是那些苦苦掙扎,完全不知道善意從何而來,又不知道在自己的天空中,曾經有過如何安靜死亡的小人物,都已不在上帝的眼中。快樂王子并不是在宣揚善,他所感受到的,是關于一個人對另一個人的愛,是怎樣不為人知,卻在死亡面前,仍然經受住了考驗。那些被送去的寶石、金葉,凝聚了一個熠熠閃光的靈魂,而所謂的軀殼,并不在他和燕子的心中停留。

我們讀到這里,又能如何呢?

想到了自己,還是關于在這個世上,如何卑微而艱辛地生活下去。

我們急于反駁,無非是因為覺得委屈;我們基于公平,只是認為自己受了虧待;我們不敢善良,也許只是因為想象的壓力太過沉重;我們最終孤獨,只是因為對于自己的心太過敏感。

我們當然不能認為自己是一個童話,但也不是所有人都會成為傳奇,在大部分時間,我們都喜歡堂吉訶德式的冒險,但在風車前,卻一次次選擇撤退。我們看到了自己崇拜女神的真實面孔,可我們卻無法再像爵士那樣,相信自己心中的印象。我們當然喜歡快樂,但快樂到底是什么?一次次開始,一次次結束,無論我們遇到了燕子,還是那些參議員,最終看見的生命,是不是還是一種結局?

太多問題,給了我們無法解答的迷惑,于是憤怒和憤怒之后的抑郁,變成了這城市里的流行病。

到了此處,我也不能說,我到底看懂了什么。也許想必無知的孩子年紀,我現在越發不懂了。王陽明在龍場寫過《龍崗漫興五首》,其中一首如是說:「歸與吾道在滄浪,顏氏何曾擊柝忙?枉尺已非賢者事,斫輪徒有古人方。白云晚憶歸巖洞,蒼蘚春應遍石床。寄語峰頭雙白鶴,野夫終不久龍場。」我也是不懂的。

但人生原本不是做好了準備,才來做人,也沒有誰,在出娘胎前,先入了小學大學,才喊第一聲爸媽。

做好做壞,有多有少,一些事不必太過在意,也許現在發生的,就是它該發生的,也許未來沒來的,從來不會為誰缺席。

這樣一想,對于快樂和痛苦,大概能在之后的日子里,慢慢脫開自己的魚鉤,從此不再虛懸于妄想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