風又從何處來

乞食者師徒二人，走在路上，徒弟腹中饑餓，便向師傅請求：無論如何，也去討一點飯來吃吧。

師傅遵照乞食者的法則，選定了一座小帳篷。

帳篷里出來一個年老的婦人，很大歲數，面貌猙獰，她氣哼哼地看著兩人說：

「好的修行者，就算我供奉他，也不會接受，因為他自己把饑餓視為平常。你們這樣貪嘴的人，吃了自己的一份還不滿足，又到我這里來打額外主意。今天早上我家食物就布施光了，你們去別家吧！」

徒弟跟著師傅，默默到對面去，最終餓著肚子，睡了一覺。

當天到了深夜，他們聽見老婦人的帳篷那邊喧嚷吵雜，似乎有很多人進進出出，到了天快亮的時候，才慢慢安靜下來。

這時，師傅對徒弟說，去那邊看看吧。

結果，徒弟回來報告，除了死在小帳篷里的老婦人，便再沒有任何東西了，原本該有的一切生活用具都不見了。

「除了她，一切都不見了。」

師傅說：「在她帳篷的地面下，大概還藏著什么東西吧。」

于是，徒弟就在那里找尋，果然發現了一些被深藏起來的食物。

這片土地很貧瘠，又在鬧瘟疫和饑荒，原本好好保存這些食物的老婦人，最終卻因為瘟疫而在當天夜里死去，而她的其他財物，都被附近的人拿光了。

師傅帶著弟子，一起用那些食物作為供品，為這個老婦人進行祈禱。

然后，弟子就要帶著剩下的食物離開，師傅說：「吃了人家的東西，就要替人消災。」師傅讓土地背上老婦人的尸首，一起走到片空地，然后將她埋了下去。

「應該記住，」師傅說，「我們每個人都和她一樣，迎來自己死亡的命運，但很多人卻總是善于忘記這件事。」

這是米拉日巴集子中的一個故事。

我覺得這并沒有什么更高深的用意，而是簡單地提醒每個人，不要在此刻的妄想中度日，而要總是站在死亡的境地里，去審視我們今天面對的一切。

這樣說，并不是因為我領悟到比別人更高深的內容，只是覺得自己的憂心忡忡、患得患失，即所謂的恐怖，都來自于此。

在《楞嚴經》里，佛陀問了阿難七次，關于你能找到你的心嗎？

阿難回答了七次，卻每一次都無法根據自己的回答，去找到自己的心。

佛陀說，每個人都有兩種心，一種來自虛妄，來自諸緣，是不存在的，也是無法找尋到的；還有一種則清凈無我，本來自足，那是我們與生俱來的自性。

其實不從宗教觀點來看《楞嚴經》中的故事，我們也能理解，為什么在古往今來的歷史中，那么多人一定要選擇修行，選擇追求智慧，選擇得到證悟。

這其實不是宗教，更非是對于神的期待，而是人類從開始有了自我認知後，便不得不面對的一個問題，我們注定是要死的，那我們該怎么辦？

其他所有問題，都或許能找到答案。沒有錢，可以賺錢，賺不到，也許只是命不好。沒有權勢，可以做官，可以造反，不成功，也可以歸罪于才智武力沒那么高。生病固然有難以解決的，但總不是每個人都會得相同的病，總有人可以一輩子健健康康。甚至連情感、知識這樣的心理上的東西，也可以用一種道路來比喻，走不到終點，只是還差一點點力氣，或是運氣。

但面對死亡，沒有一個理性的人，能夠告訴我們，死亡是可以逃避的，就連心理上的逃避，都無法做到。

我們只能面對它。

而在我們每一刻「生」的過程中，死亡都在未來的深淵里，向我們凝視。

正如那位辱罵師徒兩個的那位老婦人，她怎么能想到，自己最后的幾句話就是在指責兩個陌生的乞食者呢？

而她費心收藏的那一點點糧食，并沒有在饑荒中救了她，更別提被什么人哄搶而去的財物了。

人世間的事，并不是說，我們聽了一句話，就忽然得了根本轉變的力量。

在大部分時間里，我們只是默默等待，并通過等待，積累下了所有頓悟的勇氣和智慧。

在大海上航行的不是船，而是推動它的帆。

如果我們是船，那么帆又是誰？

而在帆的后面，是不是還有我們根本看不見的風？

風又從何處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