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翰的美食

張翰，字季鷹。

他的名氣似乎和美食佳肴聯系在一起，于是仿佛一個老饕。

在歷史書中，則把他放在文苑之中，可卻并未錄入什么華彩燦爛的文字，反而只是記錄了他的幾件軼事。古人說三不朽，則張翰的名聲能存留到現在，卻不是依靠自己的文字，反而在于自己的選擇。

但他并不是一個只會寫文章的人。

在西晉末年的亂世中，未必沒有隨波而流，趁勢擷取富貴的飛黃騰達之徒。也有喜亂好事，孜孜于其中，成為被時代所風云，抑或風云為時代的弄潮兒。記得一位卡先生曾經說過，和平和安靜都很容易被打破，難持易失。但歷朝歷代不都有津津樂道秦皇漢武的人嘛，則所謂和平，對于此等人，則正為沉悶，所謂安靜，也不過是一種陳腐。

能夠在和平中明白和平之珍貴，能夠在安靜中安享安靜的喜樂，實在是一件很難得的事。

當時就有人很不贊同張翰，問他：你就這樣任性隨意，難道不考慮一點點后世的名聲嗎？

張翰的回答很有趣：讓我有滾滾滔滔的后世名，真不如此刻放我手中一杯酒。

這似乎又讓他化為一個酒徒。

但正如他不是一個美食家，他也不是一個酒徒。

酒和美食，只是他對人生的看法，有些時候，過于尖銳，便不能直說，更不適合隨時講給他人來聽。

所以，張翰在要回到家鄉的時候，不得不讓自己成為一個美食家，只為了一道家鄉菜，就不得不棄官而逃。

當晉朝東西征討，一下江南，人才絡繹而至，讓當時中樞大臣們欣喜的時候，卻沒有想到，同樣的故事，再次發生，只是方向變化了而已。

張翰對自己的好友顧榮說：你要保重了，善用你的智慧，好好在這亂世中生存下去吧；我要回到自己的家鄉，去過山林間的生活了。

顧榮極有名氣的人物，不止在張翰說話的時候，到了后來東晉，他仍然是作為江南本地的代表，活躍于朝廷之上。

于是，我們聽到他在此時說：「吾亦與子采南山蕨，飲三川水耳。」這自然是真心話，可他終究不是張翰，他所選擇的道路，不過是一種關于幸運的投骰子游戲罷了。

在顧榮生命的末尾，張翰再次出現，此刻將兩人連接在一起的，是他們都曾聽過的琴音。

在顧榮人生所經歷的那些成功、失敗、為免禍而飲酒，為道義而背叛，為氣惱而針對某人，為心意而高卑其心，當所有的名聲功利都化作一個顧氏的門楣，而他卻要在這琴聲里告別自己的友人了。

張翰并不是一個簡簡單單的人，正如他所說的話，從來不是自己完全的心中話。

當那風乍起于京城的時候，呼喚他的，與其說是那一種翱翔水底的游魚，或是恣意生長的野草，倒不如說是他自己的心靈。

這時候，我忽然便想起日本的一位詩人，他叫作石川啄木。

當在京都的繁華景象下，仰望天空，游蕩電車旅行時，他所經歷的心曲，是不是正為張翰曾經歷的一般無二呢？

自然，這個問題不應由他們中的誰來回答，正如張翰被人記住的話，也不該是他作為一個美食家的證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