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讀一封信寫一封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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讀前人留存下來的信函頗有意味。

即如其客套語,也有文字之外的聲調。像是「前蒙賜晤,快慰平生」,或者「久未奉到來書,殊以為念」。都是絕佳。

這自然是因為時代變遷的緣故。信息傳遞手段,早已超越了君從遠方來,贈我雙鯉魚的時候。便是上述信函的發生年代,其郵遞事業之進展雖然飛速跨越前人,但相比于網絡時代之即時通訊,還要瞠乎其外了。

正如那首被譜成曲的現代詩一般,當初時間是慢的,而如今則疾馳如電,瞬息萬變。就連地球兩端的人,也不必飛鴻往來地彼此等待,打個電話,不僅聲音,連動作舉止,也都可以看見了。所以,一字字寫下,又封好送入郵筒的舉動,便很難追尋了。其實,連郵筒大概也早已看不見許久了。

現在的生活,需要努力過得慢一些。好像參加一二百米的比賽,即使平日里少有運動,可一旦被裹挾起來,自然會拼命奔跑。但跑了下來,可能在要死要活地恢復中,也不明白自己為何要跑那么快。

三十而立,四十不惑,對于自己來說,大概就在于找到一種節奏,不讓自己為了無明的目的而疲憊,也不讓關心自己的人,感到辛苦。

這時候,像寫一封信那樣的生活,大概便是這個階段的自由。

南宋滅亡的時候,有一個叫鄭思肖的人,寫了一本心史,鐵函封固,沉入深井。這當然比寫信還要決絕,也更有一份信念。如果說信函能夠安全抵達,則全要依靠法律和規則的限定保護,那這種不知何人發啟,不知何時重讀,卻一定要如此做的心思,恐怕沒有一種精神支撐,是難以確定不移的。

記得某位心理學家說過,人的少年到成年,中間有一段時間,可以稱之為少年的延展期。這并非固定的時限,每個人都會在少年時代,才發現自己過去的種種荒唐,以及對于未來的某種模糊預測。所以,在這段時間,我們會慢慢收拾起所有少年心事,整理過,增刪了,然后從外到內的梳理抉擇,找到一條未來該走的路。這時候,人才會成年。若是始終找不到,要么陷入虛無,而隨波逐流;要么暴躁激烈,終日看不起自己,而與整個世界決裂。

誰會喜歡被批評呢?而成人最大的毛病,就是愛為自己辯解。其實辯解并無益處,正如佛陀所清楚告知的那樣,對于各種爭辯,均是無意義的行為。人生的關鍵,并不在于如何爭辯,或是爭辯之勝負。真正該做的事,往往是在與自己對話。好像一塊炙熱的鐵板,即使是清涼的露水,也只會激發出怒火的呻吟和抑郁的白汽。

我們要將自己安定下來,因為生命如何進行,人生怎樣發展,都取決于我們自己。

別人的批評,別人的意見,別人的成功失敗,別人的得失取與,都不能改變我們自己。

這才是一個人成年的標志。

我們之所以激烈反對,熱情為自己辯解,或許并不是因為批評者的不了解,反而是我們自己的一種煩惱困擾著自己。

曾經光頭的皇帝,才會忌諱別人說禿,說僧。也唯有自知得位不正,才會對一切文字格外敏感。我們自己何嘗不也是一個皇帝呢?只是我們無力用刀繩來取人性命罷了。若是我們身邊再聽不到一句批評,反而說明我們自己,已經陷入到最大的黑暗之中。

一個值得做的人,往往是莊重、溫和、堅定而讓人孺慕向往的。

所以,密宗的弟子,往往要和自己的老師住在一起,在生活中學到關于法的真相。

言傳身教,這不容易遇到,也難以相信。

但正因為很難,我們才越發要去尋找。

可這不能著急,也不是著急就可以解決的問題。

所以,讀一封信,并不會讀出什么大寶藏,而寫著大寶藏的,反而可能是互相吞噬的毒藥瘋狂。

有人說,在信的開頭,就寫上「近來很忙」,未免滑稽。

我認為確有此理。但真要是還有寫信的機遇,則此情此景,不如此寫,也沒有其他話語可以描述自己的當下心境。那么寫得滑稽,也未必就是一件壞事,即使受到笑話,或許也可以將自己的糗事,當成未來可以逗笑親愛之人的笑話。如此一想,人生很多時候,也許都能安然度過,不再受到外力的吹撥戲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