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息間歇
「半夜胃疼獲得一息間歇,只為一時活着而延命,心情是痛苦的。沒有一個人知道,縱然有人知道,也萬萬不可能為我做點什麽。」
這是夏目漱石八月十二日的日記。
胃疼是頑疾,終生未愈,跟隨到其人命運的盡頭。
這自然是一種折磨,而且是慢慢發生,難以間斷,陪伴着他一生的折磨。
我無法形容,自然也難以體會,但我可以理解。
病在未開始之前,我們並不知道自己生病會如此痛苦。一個人曾經很堅定地告訴其他人,一個人變老的標誌,就是他開始慢慢熟悉自己身體中的器官。病痛如同一位老友,一個接着一個,告訴我們,這些器官都在哪里。
如此想想,人生還真是沒有趣味。或者像某位年少不懂事的人所言,我活到三十歲就好了,還沒病的時候,就再不會感受到病的痛苦。但這確實是不通世事,活過了一個門檻,人就越來越不願意死了。這時候,活着本身就是一種幸福。
只是,這種活着,確實不能從身外去觀照。
比如說,黑澤明回到自己根本不熟悉的家鄉,發現那些生活在鄉村中的人,有着自己的生活規則,也完全適應了這種近乎脫節,「一年如一日」的日子,但在黑澤明這個外來的「東京人」看來,卻都是陌生和驚訝。
夏目漱石在病痛中繼續自己的寫作生涯,我們今天看到的作品,大部分都是與病痛相伴隨,慢慢得來的。
那時候還沒有什麽計算機,似乎也沒有普及打字機,這個我不確定,但夏目漱石似乎和他的中國同行一樣,都願意用筆寫在稿紙上。一個字一個字的積累下來,我深深瞭解,這種寫作的痛苦。
而這種痛苦,不過是更大痛苦之下的微乎其微罷了。
所以,無知的人更幸福。
但無知的人,也是茫然的。他們既不知道自己是苦,也不知道自己怎樣是福。與其說他們更幸福,不如說他們更加磨鈍了感知,或者說,既然沒有了對比,也就失去了期待。我們無法去成為自己都不知道的人。
可有時候,我確實也想成為一個無知的人。
但沒有人知道這些事,我也不曾對誰提起。仿彿在夜中聽着風聲和一次次隱隱敲響在體內的陣痛,無法治愈,卻又要繼續活下去。
那又該如何呢?
不過,這一天仍是幸福的。盼了許久的一個講座終於有了新段落,雖然聽得不清不楚,可心中還是高興的。
那麽這大概也是「一息間歇」。
我願意理解身邊的人,也瞭解他們有着自己的期冀。
這還真是令人詫異,卻又順理成章,為什麽別人就比自己幸福,為什麽別人就比自己痛苦,為什麽別人就一定要過得更加如意呢?
我們生活在同一個世界,如果有下一生,說不定還會這樣連接着影響着,彼此活着。
我祝願你的活着,也希望自己活着,因為,總有一天,我們都能理解彼此,找到生命的出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