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病
一個人問佛陀,比丘為何如此安寧祥和,即使千余人聚集在一起,卻靜謐無聲。
我忘記佛陀如何回答了,但它一定記載在那些經典之中。
在很多時候,我們無力追求一些自己渴望的東西,感到渾身都帶著牽絆,似乎病了。
病是一種感覺。
我們感到自己病了,其實是身體在發出信號,告訴我們,該做一些改變。
于是呼吸變得急促,為了多一些空氣進入體內;于是體溫上升,讓我們的免疫系統更加強力;于是疲憊虛乏,這是身體在停止那些不必要的動作,將所有能量集中到此時最該注意的地方。
我不知道是不是所有人都是如此。
但那個在問佛陀的人,必然是心焦如焚,坐臥不寧,在現世之中找不到自己問題的答案。
只有在病中,我們才知道那一杯溫熱的水,有多么珍貴。
也只有在病中,我們才能更準確描述自己所處的世界,何謂幸福,孰是不幸,而我們自己真正擁有的,到底是什么。
我并不希望誰得病,更不會希望自己得病,但我確實在病中的時候,才發現自己日日生病,猶如一個在高燒時,赤裸身體浸在寒雨中的瘋子。我也可能是一個沒日沒夜都盯著自己頭上屋頂,認為它一定會落下的呆子。是的,我生病的時候才發現,自己在病中,并非是在生病,我只是身體感到不適,一些小家伙兒在找我的麻煩。可我不生病的時候,其實一直被那看不見的病所苦惱,身體不是我的身體,靈魂不是我的靈魂。
我感到孤獨,但不喜歡人多時的熱鬧;我害怕冷清,但在夜晚,更愿意和遙遠的星辰獨處;我試圖尋找,但無論我怎樣費盡周折,得到的那一刻,就是我厭棄的開始。
人生而多病,時時存在于一種艱難之中。佛陀有一個比喻,他說不曾覺察的生活,讓我們彷佛被遺棄在山中的麻風病人。流膿生瘡的皮膚,疼痛難忍的身體,百般煎熬,無法擺脫,這時候忽然遇到了一堆火,于是將那些麻痹骯臟的肢體投進去,讓火焰燒灼自己,似乎感到了一種舒適。但時過境遷,有一天我們慢慢痊愈了,不再有麻風病的困擾,身體也干凈整潔,皮膚完整無垢。這時候,我們無論如何,也不會將自己的手腳放進火中燒灼,因為我們已經不再生病了,不必用另一種苦,去試圖消解不斷折磨我們的病痛。
生病是一件誰也不愿遭遇的事情,但它又是輪回中的必然,有生有死,有生有病,有生有老,一切都在彼此因緣里,出沒于人生大霧之中。我們生病,并不是運氣不好,而是生病存在的必然。所以生病不是好,也不是壞,不是有,也不是無,無論我們怎樣心懷恐懼,都不會改變身體本身的變化。
所以,生病會讓一個人的心情變糟,讓原本柔軟的心,增添了惡意。甚至會讓我們不自覺地把惡劣的心情,轉化為一支支毒箭,隨意射出去,不計較目標,離得越近就越是糟糕。我們的病,遠沒有我們自己,更加折磨著我們。
很多時候,我們無法在病痛中擺脫自己的煩惱,而且怨天尤人的發泄,反而讓我們更加確知一種無助和無力的痛苦。
我們當然愛自己,但在這一切之前,我們通過生病,也明白了自己身上受傷的部分,確實存在,又并非是我們痛苦的本源。
正如我們在最艱難的時候,一些朋友會離開,一些朋友會出現,白天黑夜,日日交替,我們看不到的星星,并非不存在于天穹;我們未曾等待的星星,也一直準時奔赴到我們面前。
我們可以抱怨憎恨,但這些對于我們自己來說,并不重要。
相比于恨一個人,我更愿意用這些力氣,更努力擁抱自己。
痛苦不是因為仇恨得到發泄才消失的,我們只是慢慢松開了,狠狠擰住自己皮肉的雙手。
我知道我病了,所以我知道有一天,病也會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