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所小房子

在二十二三歲的時候，如果有人問我，想要什麽。

大概答案是一所小房子。

但這段問答，又有一些恍惚。

老子說過，他心中最好的國家，是鷄犬相聞，老死不相往來。

因為在他心中，國的存在是一個事實，而非一種必要。所以，國的範圍，能夠容納下家也就可以了。這樣推想，最終國也就可以成為無數個村子，甚至無數座房子，我們各自成國，也就是家。

記得讀楊照先生的解讀，他對於老子被後世視為陰謀家，乃至反智者，有所解釋。這一點和其他喜歡老子的人一樣，大家都不認為這樣一個偉大的思想家，是一個「愚民」的陰暗角色。

我讀過老子，但確實很多地方沒看懂，僅從字面意思來說，他的言說確實給了後人一種借鑒。比如《史記》就把老子和韓非這些法家放到一處，認為這些人有所承繼發展，可以視為一類人物。道家和法家在治國這個問題上，也就有了夥同的嫌疑。

但這仍只是一種後來人的眼光。

我們不能因為李斯們簇擁着秦始皇，就認為法家想要做的，就是秦始皇頭腦中的天下；更不能因為老子和黃帝學說結合到一起，進而形成黃老的陰謀論，就認為老子是一個良心很壞的思想家。我們可以勉強認為韓非子，確實是商鞅之後的精英版本，但對於老子，則更應從他所處時代來看他的學說

不過，這一件事就又會扯到諸子先後時代的問題上去了。我對此沒什麽自己的看法，所知也不過是一些教科書上的通行看法，也就不要在此喋喋不休了。

但在任何時候，人總是想要有一處自己的空間的。

這不僅僅是建築意義上的空間，還是從心裏得到安全的一種心靈空間。

試想想看，當我已經有了記憶和感覺的時候，我們的最初從哪裏開始。那並不是一塊廣闊的空間，四周都是束縛，卻毫無危險。我們是在一種柔軟的溫暖中，度過最開始的艱難時間。

因此，當我們真地站在人世間，心裏所追求的，其實就是那開始的一刻。

如果能夠找到安全感，則房子也不過是一種外在的具象而已。

這也是為什麽宗教總需要人們離開家，置身於荒野，在那裏才能得到安慰和救贖。因為，一個宗教要給人們的，最終極的需要，就在於一種心靈上的安全感。在這種心靈安全之中，我們已經不需要外在的保護，房屋、盔甲、金錢、權勢……正因為有，方有這些無，也正因為無，我們才能無所不有。

莊子有一個很有名的比喻，他說，你們將金銀珠寶都放在堅固的箱子裏，又捆上最結實的繩索，保管嚴密，似乎萬無一失。真有了大盜襲來，卻連着箱子一起劫走。那些捆扎防衛的設置，最終卻都成了便利大盜的憑藉。

我們所需要的房子，需要的金錢，需要的一個個站崗放哨的衛兵，乃至無窮盡的措施也是如此。在未來面前，沒有什麽是足夠的，在命運之下，一切都是無常。所以老子說，不要讓他們多想，只要讓他們滿足，不要讓他們去創造善，因為惡會隨着創造一起襲來。一切都是相對出現，道德仁義，都是在不斷等而下之的過程中出現。

我們正是缺失了那份安全感，纔會不斷去尋找、追逐、欺詐、搶掠任何看起來像是安全的東西，也會如同葛朗台那樣，只要聽一聽金幣摩擦的聲響，就會心懷慰藉。當臨終一刻來臨，那伸向金色十字架的雙手，到底是為了這根本不會有任何意義的金錢價值，還是為了他永遠難以感到安全，從來都置身於恐懼中的心靈呢？

時至今日，我仍然會感謝自己能夠擁有的任何一處安身之地，無論是一座小小房子，還是一個告訴我不必擔心的陌生人。

我也開始慢慢去理解，在自己面對對面呼嘯而來的怒火、冷言冷語的表情，還有那雙似乎如此不可接近的眼睛，其主人究竟在心底害怕着什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