多了一歲
你又多了一歲,也就是又少了一歲。
我聽到這句話,開始覺得驚愕,隨即又莞爾了——老先生倒是很風趣,又通達。
記得除夕詩,有首很讓人難忘,那是唐代詩人戴叔倫所寫的《除夜宿石頭驛》
「旅館誰相問?寒燈獨可親。\ 一年將盡夜,萬里未歸人。\ 寥落悲前事,支離笑此身。\ 愁顏與衰鬢,明日又逢春。」
其實時間本無頭尾,從何處開始,到何處結束,無非是由人所設,卻不是時間本有的面目。多了,少了,時間如同大海,到底是在我們捧起一杯時少了,還是在我們倒下去一杯時多了呢?沒有自身的分別和執着,或許一切都只是無來無去的。
但過上一年,便有了過上一年的沉重。
自己寫下自己的歲數,似乎也讓身體都要跟隨這數字,一併開始衰老起來。
所以,我不喜歡別人問我年紀,自己也不會主動詢問他人年齡。至於如同人情世故,問價要向少處問,歲數要向小了問,則更是笑笑放過。
人生有很多事,是不能去問人的,而自己也該慢慢消泯這份分別的心思。
對於自己親近的人,不問是一種默契。對於疏遠的人,不問則是一種文明下的禮貌。更何況,為什麽別人要為了滿足一下我們的好奇,就要拿自己的年齡來做不情願的回答呢?這個世界太多約束,太多填表,太多必須留下記録的地方,但到了我們真正離去的時候,除了那一塊地方,又有哪裏必須被人記住的呢?
以時間來計算一個人的存在,既可笑,也難免讓人覺得詢問的人,心思未免太小了一點。
我這樣說,也並不是忌諱年老。正如貌丑的人,怕人說起容貌;錢少的人,最怕談論付賬,其實大多不過是自己心理作怪。當眾放屁這樣的事,已經是夠難堪的事了,但真讓你去想一想,恐怕都想不起當年那個倒楣蛋兒的樣子了。熟相識再次聚首,願意提起的,總是那個最漂亮的。如果有人提起的第一句話就是當年誰誰當眾放屁,你不妨惡意猜測一下,兩人是不是有什麽前仇舊恨,而現在回頭一望,很可能就見到那個放屁的冤家了。
看一個人,最容易下的定義,總是針對當年,乃至當月、當日,或者就是現在惹你憤憤的事。可一個人的一生足夠漫長,無論這時候是驚艶閃眼,還是大失水準,時間總會把我們都拉回到該有的位置上。與其費心去定義他人,倒不如好好看看自己剩下的時間,有沒有什麽還沒有完成的心願更好。
不過,這樣的心思,完全不必要公之於眾,更何況這個「眾」,也沒工夫來聽你我說這樣無聊的事。
作家余華對於時間,有一種比較:
「我十歲展望2000年時,顯然是奢侈了;而現在回憶十歲的情景時,我充滿傷感。這就是時間對我們的迫害,同樣的距離,展望時是那麽漫長,回憶時卻那麽短暫。」
願我們在展望時,不因未來而充滿恐懼;也希望回憶時,沒有在時間的自我設限中,總是帶着傷感。一切沒有漫長,一切也沒有短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