普里什文的兩滴雨
米哈伊爾·米哈伊洛維奇·普里什文給出過一個比喻:
「這是在下雨的時候:兩滴水順著電線迎面滾來。它們本來是會碰在一起,形成一滴大水滴,落到地上去的。可是一只鳥兒飛過,碰到了電線,于是兩滴水在彼此相逢之前就都落到地下去了。 這就是關于兩滴水的一切。對于我們來說,它們的命運已消失在潮濕的泥土里。不過,根據自身的經驗,我們,人們都知道,遭到破壞的彼此迎面相向的運動,在那兒,在這黑暗的大地里,仍舊會繼續下去。 兩個生物迎面奔向對方,終將相會;關于這樣的可能性,已經寫過那么多激動人心的書籍。關于在電線上迎面奔馳的兩滴雨滴,就不要多講了吧,為的是著手研究人類命運中彼此相逢的新的可能性。」
其實,我也不知道這段話到底有什么深層次的含義,畢竟比喻是為了說明什么,可我就是不知道。
比如說,天空開始下雨,從昨夜就嘀嗒在屋檐的聲音,到了清晨依然清晰可聞。
我隔著玻璃窗,聽著雨,也看著雨中的世界發呆。
如果你問我是在發呆嗎?我很難斷然否認。但要是就這樣承認,似乎心里還是有那么一些不情愿。我試圖從那些快速逝去的時間里找到點什么來說說,可讓我說實話的話,我只能繼續沉默。雨中的一切不是我所能記錄的,但對于我的心來說,一切都似乎都存在于某個時間節點。我和我的思緒,無需思考,更不必麻煩邏輯。在這樣的時刻,我不得不欣喜地贊美一下,多么好,無論智者還是愚人,無論學富五車還是目不識丁,無論是我們這樣的人,還是蹲伏在門口的狗,大家都能得到自在。
一滴雨和無數滴雨,到底有什么區別呢?
我實在沒辦法分辨,更不能從那連續不斷的雨絲中,找出我所偏愛的一滴。
如果這世界真地有神,即使他無所不能,恐怕也不會有什么寵溺和厭嫌的分別。所以神是平等的,這一點似乎不用爭論。一個神父和一個乞兒,即使在神學的知識上天差地別,但雨落下的時候,不會有什么分別。一個人肩膀的雨和另一個人肩膀上的雨,大家都不許紛爭不滿。
鳥兒會飛過,也可能停留在某處避雨,但它們終究是沒有靜止的。
我也如此。我以為自己在發呆,但那不是麻木,更不是失去了自己。我只是對于雨,有了更清晰的認知。這就像我初生時那樣,不會分別,只有接受。雨是這樣的,一個音符和一件事物緊緊結合。今天的我,也是如此,雨原來是這樣的,一種感覺和一種記憶緊緊結合。
我其實不算是宿命論者,起碼不是什么真心的信徒。但我也并不否認,所謂的命運,一樣有它的陰影,可以被我們在光閃閃的生之中,被我所瞥見。
但無論怎樣,我們都該有自己的雨。
普里什文寧愿不去多講,我卻寧肯他再多講一些。但事實總是如此,我們所能做的,便是看雨落下,就像普里什文曾經看過的那樣。
我拍拍狗的頭,打開門,于是又看到了他筆下同樣的場景。
只是我看著狗飛奔到雨中,繞著一叢灌木轉圈,剛剛掉落的花,又被撲打而起。
一只鳥兒飛起來,大概是喜鵲,而不是烏鴉。
雨該停了。
可我喜歡這樣的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