悶悶不樂

寫了五百六十字後，發現我要說的話，并不是這些。

刪去的空白，應該填寫什么，我卻也不知道。

在這滔滔時間之海中，你所見到的，能否抵償過你所花費的生命呢？

我在寫的時候，并沒有想過太多，只是想讓生命真實地劃過夜空。

飛過星光下的，也許是一架夜航的飛機，也可能只是某種野鳥。

我只知道，在我沉眠的時候，有什么，正在享受自己的生活。

五百六十字，只是為了寫一個叫作子路的人，然后我發現，我所要寫的，在于我并不了解，而了解了之后，我也無法真地理解。

當六十多歲的子路，拒絕其他人的反對，執意要在臺下以死捍衛的時候，我很懷疑他到底在想些什么。

死亡，對一些人是過于恐懼的，比如子路這次來，要救助的人，就已經在脅迫下，投降了對方。

所以，子路的死，既是無用，也是無意義。

可在幾千年後，那些衛國父子間的紛爭，那些國際間彼此的詭詐，都已如煙云。誰是誰非，似乎就連歷史學家，都已經不在乎了。可唯有子路這毫無意義的死，依然生動。

我需要承認，在我淺薄的閱讀史中，曾經很看不起這些愚笨的死或者選擇。宋襄公不就被后世笑為笨伯，而那些因為輕信就被誘擒的人，不也一代代地成為后人笑柄嗎？三十六計，多么精彩，但真地看過去，哪一計又不是口是心非、背信棄義呢？

當我也開始步入子路曾經步入的年歲，精彩的勾心斗角，不再讓人覺得開心。因為生活并不是一出戲，你我也不是可以任意而行的主角，而整個世界，已經太多關于人心的猜疑。只有復雜的世界，人們才會格外看到簡單；只有那變化無常的生命，才提醒我們，什么是短暫，什么是永恒。

我又寫了六百二十八字，我又和自己相對了一日，我浪費了自己的生命，正如也在浪費時間讀這篇文字的你。

但我們又為了誰，而這樣看時間流淌，卻毫不顧惜？

只因為一個叫作子路的人吧？

他按照自己的選擇死去，正如他當年對自己老師，洋洋得意地說：我自己的寶馬美裘，可以和朋友們共享，就算穿得破舊了，也不會可惜。

我們選擇這樣一個人，浪費自己的生命，正因為有我們那么多無法記憶的過去，才讓這種浪費，似乎多了一種壯烈的意義。

給他真正哀傷的人，已經早已給過。

而我們所有的崇敬，還是夸贊，其實都已經與他無關。

生命只有一次，這是事實。

契訶夫說過：無所謂，我們或早或晚都會死掉，因此，悶悶不樂至少是不明智的。

子路的死，讓我們知道了一個人，能夠怎樣看待死亡。

誰也都會死掉，可不是每個人的死，都會如此清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