嘴臉
歷史的碑文,總是會被立起來。
小人物也有歷史,只是時間的塵沙太厚,很容易就將那些小小的標記掩埋。
對此,我們無需悲哀,更不需要自艾自憐。記住的未必就是榮耀,被失落的,或許也是一種平安的幸福。
我這樣說,自然不是為了誰來辯護,而是在考慮另一件事。
人生猶如通衢之上的表演,每個人盡其所能,無非是按照生命的起落,逐漸歸于虛無。
虛無之后到底是什么,這當然不是現在就可以確知的。我們只能推測。未必有,也未必無。但這是更鴻渺的境界,即使有所議論,也不會帶來現實中的得失計較。反而是那些行于半途,尚未得到論定的事跡,卻總會惹來人們的爭議。
即使如佛陀這樣的人,也一樣會在陌生的城里,遭致各種惡意的猜疑。
我們又能如何呢?回顧歷史,所謂的啟蒙者,也只是一個失敗者而已。但如果沒有對信念的堅定認識,我們又怎么能夠在十字路口,找到一個自己的方向呢?如果隨風搖擺,也就只能聽憑命運的安排,不知能夠落在何處了。
每個人說話是容易的,但能夠聽取,卻是困難的。我們抱著自己的嬰兒,是容易的,可若是坦然接受別人的點評,卻又是困難的。世間事情的難易,并不一定是能靠學習就勉強的。所以,對于人的寬容和對自己的體諒,往往都在生命中,不斷滋養。一個人能夠懂得自己,才能懂得世界;而唯有體諒別人,才能呵護到自己。
這大概就是歷史,也就是過去的意義。我們不能在重復之中得到決定,但在不同的決定里,或許能夠找到為何重復的可能。
一個人說:有個人得了重病,在醫院里住著,什么食物也吃不了。可人總得吃飯啊,他的老婆說:平時就愛喝酒,買啤酒吧。于是,就買了兩件啤酒,放在病房里。是他的老婆不愛他嗎?還是說醫生也沒有任何辦法。
聽的人問:這是真的嗎?
因為這聽起來,更像一個隨口說的笑話。
但那個人回答:是真的。
那么,在我所在的地球,確實有一個人無法吃飯,只能喝酒嗎?
那么,在我和他共處的一個時空,我正在吃飯,而他卻只能待在病房,與兩件啤酒相伴嗎?
那么,我聽到的,是一次身患絕癥的臨終前情,還是我期待的那樣,只是一種暫時病房里的喜劇?
我也不知道。
正如這歷史的碑文,立起來的時候,塵土下的人,并不能自己來閱讀那言簡意賅的文字了。
如此想來,我此前的想法,竟像是晨起時,看到一束陽光里的灰塵,確實存在,卻毫無意義。
我又能如何呢?
街邊聽到的話,只是一種隔膜和另一種隔膜。當一個人的生死,成為不同人的笑話,我們又該怎么回看自己的一生。世間原本是不理解和不理解的共識。「后之視今,亦猶今之視昔」,前人不也早就如此說了嗎?于是,當這樣的人也變為前人,我的思考,又怎么不會一樣隨著流水而去呢?
原本這就是一個無情的宇宙啊。
有人在戲劇里說著臺詞:「讓我去做一個奴隸吧,只讓我活著就好。」
多么真實的嘴臉,我真的是在說一張嘴,也在說一張臉,那些屬于每個人,也就屬于我們自己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