疲憊

小歡俯下身，對我說：你太累了。

我仰起頭看著天空，還有她。

「是的，我太累了。太累了。」

這么些天，我終于按照真實的感覺，說出自己的話。

語言不再和生命背離，而我也慢慢覺得疲憊。

「餓。」

「先喝點米湯。」小歡捧著碗，慢慢喂著我。

也許這就是米湯，米熬制的，沒有完整的米粒，只有稠而白的水。

我不再抗拒引力，靜靜躺在地面，天空雖然很遠，但總有一點感覺，與之前很是不同。

小歡已經離開了，四周靜悄悄，反而那原本覆蓋掉的聲音，到處都多了起來。

最常見的是鳥鳴。

不知道什么樣子的鳥，聲音長而婉轉，和清早時那種嘰嘰喳喳完全不同。也有一些，時不時出現，仿佛一種打算嚇人的鼓點，圍繞著我。也有那種呢喃聲音，可太輕了，我慢慢就又聽不見了。蟲子們似乎也在繁忙的跑著爬著，震動的翼，顫顫的聲音，似乎如同鋼片一般，讓聲音都有了鋒銳的藍光。空氣流動，漸漸成風，風撥動樹葉，樹葉跟隨枝干。慢慢地，空氣也多了重量，濃厚得似乎能夠墜壓在我的胸口。

我使勁鼓起胸口，吸了一口氣，然后在疼痛里，得到某些特殊的體驗。也許還有機會寫下來，可我需要時間，慢慢地咀嚼這份感覺。日子在停滯中，才能發現自己衰老的速度有多快。

這一天與從前的日子沒有什么變化，我熟悉了一切，也熟悉了不曾熟悉的一切。

一艘銀色的大艦在高空上飛過，穿出云層，后面是彩色的光和霧。

如果就在它附近的空中，一定會震懾于這無比巨大的力量，但我躺在地上，什么也聽不到，反而覺得大艦像是一只鯨魚，無聲無息地沉入海洋，即使是噴出的水柱，震地撼天，也一樣失去了聲音傳播的能力。

「你還累嗎？」

「累。」我說。這比第一次回答小歡的時候，要平靜許多。所有繁雜變幻的情緒，已經在心中，沉淀下來。于是過去和未來，都澄清為一杯水，清澈透明。

我又喝了一頓米湯，已經有煮爛的米粒了，我抿了一下，但舌頭和口腔都沒有什么感覺。

「不餓了。」我知道自己并沒有恢復，可肚子里似乎有了什么，也就沒有了那種火辣辣的感覺。

小歡安慰我，輕撫著我的頭。

無論什么，我應該都可以和她分享。當她的手慢慢在頭發中梳過，我的心平靜下來，有時候，恐懼并不需要太多勇敢來驅除。恐懼未必不是一個人的朋友，千萬個與我為敵的人，其實只是不同時間里自己的化身。

我獨自躺在地面，又過了一天。

天空依然沒有雨，即使云層變得如此低，黑壓壓地籠罩著樹林和大地。

鳥兒們都已不再有聲音了，唯有一些黑色的怪獸，用皮質膜的翼，在低空掠過。

我看著一群螞蟻，也許是螞蟻吧，因為它們的觸角像螞蟻，它們的身體像螞蟻，就連那排著隊行進的模樣也和螞蟻一樣。

它們翻過我的身體，就像翻過其他倒伏的樹，它們在我們的臉上爬行，就像在樹皮上不斷爬過坎坷。

我努力閉著嘴，也放低了呼吸。我不想吃它們，因為它們跟隨伙伴努力前進的樣子，很像我熟悉的人。

小歡來的時候，我都有些撐不住了。

好在這時候已經只剩下最后一只螞蟻了。它緊緊跟著前面螞蟻的腳步，一次次滑下來，又一次次翻過去，終于在我的耳端掉到地面。我想它沒有掉隊。所以當小歡問我的時候，我說：「不太累了。」

可我真地不累了嗎？我依然很累，但我說的，其實是我在那只螞蟻心里聽到的聲音。

米湯很好喝，我喝了這么長時間，也不覺得厭。我甚至想，如果以后都喝米湯，也是一樣不錯的日子。那些曾讓我無比喜愛，無比羨慕，卻又買不到的食物，似乎再也不是我心癢難耐，奉為追求的欲望了。

「快點好吧。」小歡說。

「我會的。」

一切大概都會好起來，可你不能跟誰約定，就像那穿行在高空中的大艦，它們如此高遠，想起來，里面卻和我一樣，有著這樣那樣疲憊的人，這該是一件多么令人掃興的事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