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天

「人的心里也會有雨天。」

這是偶然看來的一句話。我是經常偶然地看來，于是這偶然也就逐漸地拿不穩起來。可心中所想，畢竟還是沒有什么預先的規劃。我不大喜歡太多規劃。盡管也是在旅游前往往焦慮的人，要做些功課，來對踏上旅途后的日程予以規劃，可這終究不是生活的常態。人生不是參軍，而我們的生活也不能成為一座軍營。一個人舒舒服服地活著，或許會讓人覺得懶散，經常受到埋怨，但人老了以后，臉皮厚一些，則還可以說盡有他說，做自由我做的舒服下去。

可這畢竟還是事功上的想法，不封侯拜相的鏗鏘幾下，別人也許還能理解，但若是自己從心里升起一種情緒，則躺著也是躺不住，舒服也是舒服得辛苦起來的。

周作人先生說：「兼好法師嘗說人們活過了四十歲，便將忘記自己的老丑，想在人群中胡混，私欲益深，人情物理都不復了解，行年五十，不免為兼好所訶，只是深愿尚不忘記老丑，并不以老丑賣錢耳」。

這還真算是太難。古人典故說，打虎英雄即使金盆洗手，告別與虎為敵的生涯，可一旦聽到虎嘯，依然難免作色作態，似乎那懸在壁上的龍泉寶劍，到了雨夜便隱隱出聲。什么樣的人，年輕時怎樣，到老了也能怎樣，若是有些不同，無非是自己勸說自己，懂得了更好地收斂。可內心之中，過去和今日，總還是打成一片，沒辦法截然分開，也不能分開。

我想，關于雨天，還是時時來到心底，成一片雲，行一陣雨，讓這生命不由自主地落寞上一陣。衣食無憂，身體健康，實在是一個人在衰老時的幸運，但真正解脫枷鎖，能夠敞開懷抱，面對一切人生的難處，笑對自己的長短，則不得不說，要在雨天里跋涉上一陣子。

不是因為要尋求什么，反而是為了放下些什么。

不能放下，便只能在雨天中尋求，可所謂的尋求，便唯有百般不是。

責人易，責己難，可若是把責己的心思，也一并忘了，或許才能真地與他人物我兩忘，彼此不傷。

為人打算，算是天底下的一大件難事，可也有樂在其中的。為自己打算，則是天底下第一大件易事，因我們日日夜夜，無非和這個自己做周旋，但能做好的，卻也少之又少。做圣人固然與當下之現狀格格不入，但做一個普通人，卻也一樣動輒得咎，捉襟見肘。于是人生便不得不尋找一處可以躲避之所，能在哪里，卻也不是預先可以知道的。有和尚就警醒徒弟，修佛覺悟難道還要找一處沒有煩惱，沒有事情的安靜所在嗎？成佛了，若是不能應對這些煩惱，成佛又有什么用處？而在煩惱中，無法覺悟，則覺悟也必然是一件水中月的空話。

我自然是覺得對的，但該煩惱，該想著逃離的時候，依舊是不能擺脫的。

雨天，固然是會有的，只是不知道自己是安步于雨中的，還是在屋檐下避雨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