信與喜歡
我有一位朋友,喜歡寫食記,後來轉而寫起《紅樓夢》相關的文字。當年大家都在一起,做個筆會,後來便各自忙各自的事,少了關注。直到近些年才又閲讀起這位朋友的近作,風格未改,但文字已經更精深了。
其實喜歡和不喜歡,往往差距極大。不喜歡的,就算是上司之命令,金錢之誘惑,一時之興起,到最後,也會慢慢消失。就像最近聽來的那些感慨,所謂朋友的消失,往往沒有甚麽截然的宣告,而是不聲不響,悄無聲息地失落在人海之中。對於文字本身,大概也是如此。
人生的根本,便是找到一份安身立命的所在。簡單說來,是為了吃飯,要謀生,要活下去。但一個人之所以成為人,恰恰不是因為活下來就可以了。幾千年孔子的學生就問過老師,如果要治理一個國家,哪些事必不可少呢?
孔子回答:足食、足兵、民信之矣。
也就是:吃飽肚子;有軍事力量來保衛自己;你身邊的人能夠相信你。
學生是一個認真的人,他在提問前一定有所考慮,所以繼續追問:如果不能滿足所有條件,在這三件事中怎樣區分先後呢?
孔子說:去兵。
先去除打仗的投入吧。這很容易理解,畢竟人不是鋼鐵機器。
但對話并沒有結束。學生繼續追問:剩下的兩件事,如果迫不得已還要選擇一下,那麽應該去掉什麽,又留下什麽呢?
孔子斬釘截鐵:去食。
這就不像上一個回答那麽容易理解了,因為這不能再憑藉生存的本能去奉行。
對此,孔子的解釋是:「自古皆有死,民無信不立」。
人的最大問題,追問到最後,便只剩下生死存亡。其他的問題,其實都立足於此。一個國家的存在,或是一個人的生活,同樣是為了這一問題而準備着。本來我們說追求的都是好好活下去,但當生存和信仰相互違背的時候,我們該選擇什麽?
做出什麽選擇,也就定義了這個國家,或是這個人的本質。
當然,並不是所有人都要經歷如此極端的考驗,在大部分時間裏,我們天平的兩端,並不需要掛上如此珍貴的砝碼。但如何理解這樣極端化下的選擇,則會讓我們看待世界和看待自己的目光,發生截然不同的變化。
所謂的「信」到底是什麽?
很顯然,這並不僅僅是商鞅立木所要樹立的那種「信」。法家的手段直接、暴烈,可以在短時間裏迅速改變整個社會風氣,猶如在一片生機盎然的原野,忽然用大型機械推平,然後澆灌成水泥平臺,立即就讓原本雜亂無章的生長,變為一種規則下的整齊劃一。
那麽代價是什麽?
那就是世界上少了一塊緑地,多了一塊水泥平臺。
秦國之所以被稱為虎狼之國,正在於此。無論是水泥,還是被水泥覆蓋的土地,那些徹底斷根深埋的植物,都成為了一種人工設定下的規劃體。它只有一種意義,也只有一種面貌,你從中找不到任何不同。
與其說這是一種「信」,不如說它成就了一種傲慢自大,自命為神的驕橫。
所以,緑地無論怎樣變化,依然可以稱之為緑地;一片水泥平臺,卻容不得一絲裂痕,否則就只會土崩瓦解,迅速碎裂為一地建築垃圾,然後在漫長的歲月里,不斷分解溶化,再次進入大自然的循環之中。
一種具有生機的「信」,永遠不該只用威脅利誘來約束催化,真正的信,需要讓一個人在被愛之中學會愛,在愛自己的溫柔裏,感受到那一份喜歡。
這樣的喜歡,纔會讓一個人,無論身處怎樣的環境,遇到何等遭逢,都仍然因為喜歡,而相信某些事情。文字如此,音樂如此,繪畫如此,遊戲也是如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