故鄉寫實
住過的地方都是故鄉。這樣的話,雖然是寫實,但未免讓人覺得這所謂的故鄉,并沒有太多留戀。正如一些人夸張膜拜,便有人冷冷走過,說上一句:罷了。冷冷的人未必無情,只是覺得這樣做作,讓本來真摯的情感,失了靈魂,只剩下一些軀殼,被人用去做了意蘊叵測的旗幟而已。其實,故鄉之所以值得懷念,無非是因為其值得懷念。雖然從邏輯上說來,難免讓人發笑,但對于某一處地方,沒有這種懷念之情,即使豎起牌子大書特書故鄉情,恐怕也只讓人想捂住自己的口袋。
如果按照基因考據的輔證來看,我們人類的故鄉都應該在非洲,可想要回非洲尋祖,發思鄉幽思的恐怕少之又少。我們各自所承認的故鄉,其實還是我們兒時所居住的地方。對于一些節奏變化較快的鄉土,父親和兒子的故鄉就不一樣,更何況要說什么祖輩、祖祖輩呢?
而故鄉對于我們,其最難忘的又是人和物,人是親近的人,父母親戚朋友,總是因為一種彼此生活之交往而帶來的熟悉感;物則是熟悉的物,吃的、用的、玩的,乃至當時恨恨不已,如今卻又格外復雜的一些事。到了老年,脫去功利,少了忙碌,便感覺到日子本來漫長的面目。這時候,大概也是懷舊的時節。但思鄉,又只屬于遠離故鄉的人。生于此,長于此,一輩子都在此處打混的,似乎就不必如此感懷了。所以,自古以來,所謂思鄉的文學,便只有飄零的游子才最真切。
而在這些文字中,真正能夠打動人的,又往往離不開食物。
其實,真正稱得上美食之鄉的,往往很少,大部分人能夠吃到更好的食物,都在異鄉。城市不僅吸引了人,也吸引了能夠做美食的人。于是懷念家鄉的食物,便不能完全因為食物本身的味道。固然這味道也不算差,但終究是因為其中加了太多感情,才有了那種思而不得,不可安放的故事。
張翰說的鱸魚、莼菜,其實更多是一種風波險惡里的感嘆,不求聞達的借口。我倒覺得蘇軾因為貶謫而不得不四海為家,最終卻每一處落腳之處,都有自己的美食,更加讓人佩服。歷史上被貶謫到嶺南的,不乏其人,往往郁郁而終。反而蘇軾隨遇而安,樂觀處世,不僅是終于返回,還對地域和健康之間的關系,說了一些很通達的話:「然儋耳頗有老人,年百余歲者,往往而是,八九十歲者不論也。乃知壽夭無定,習而安之,則冰蠶火鼠,皆可以生」。
故鄉的食物也是如此,懷念自然是應該的,但若是為此而有了執念,便也少了「習而安之」的態度。
走得久了,自然會想歇歇,回回頭,看看那條路上踩過的腳印,而故鄉便是起點。任何比賽,開始和結束都是最讓人印象深刻的地方。但每條路都不是孤零零存在于人生之中的,我們終究不是路的束縛,而是走在路上的人。
我是很想念兒時吃到的一些東西的。但今時今日,即使我大富大貴,擁有無上的權力,也不可能讓人給我做出一份「珍珠翡翠白玉湯」的。我們總是在告別,也總是在迎接,寬容地給自己和他人留一些空間,便也是讓自己多了一些從容。這樣想來,住過的地方,確也是一個故鄉,當我們開始想念,那被想念的地方,也就有了值得想念的可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