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良寬的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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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們未必喜歡做和尚,但卻不能不喜歡和尚的無拘無束。所以,僧人里的癲狂放縱或是滑稽突梯,總會變成民間的偶像,得到人們口口相傳的對待。

日本的佛教有不同宗派,有一些可以結婚生子,也有一些則戒律森嚴。但對于普通人來說,反而是一些帶著詩人氣質,又肯在人間說話的和尚,值得人去讀他的書。

良寬便是如此的僧人。

他有一首詩如此說:「終日乞食罷,歸來掩柴扉。爐燒帶葉柴,靜讀寒山詩。西風吹微雨,颯颯灑茅茨。時伸雙腳臥,何思又何疑。」

詩里所說的「寒山」,便是大名鼎鼎的詩僧寒山子,他的詩流傳到異國,對于一些當時文化風潮的興起,也有助力。

我讀這些詩的時候,其實不知道他們的名聞,只是讀這樣的詩,覺得寫了一個人的真實所感,而這一感受又恰恰為我所有,則不能不吟哦再三,難以忘懷。不過,我的吟哦也不過是用了套語,實話說便只是在房間里默默讀了讀,心里贊嘆,但也沒有出聲。正像我此時寫了這樣的文字,但也不認為就該如獲至寶一樣去到處推銷。詩,總是在那里,并不會長了腿,忽然不見。我們有了相同的生活,相同的感受,則這樣的詩,便也會化為我們生活的一部分。這樣的生活,必定會更豁達寬闊。

我雖然不是和尚,但也喜歡和尚的生活。不過,就像從前寫過的那樣,向往,便是隔著墻壁,聞到了飯菜的香味;現實,卻是隔壁家的孩子。我不認為自己現在就能成為一個和尚,這不是和尚的缺失,只是我自己所向往的,并不在那寺院和光頭上而已。

其實,佛教最早并沒有什么叢林寺院,更不會經常居住在一個地方。他們往往游行于天竺的河流之畔,不斷經過南北各異的城市。唯一能確定住下的時間,只有漫長的雨季,那被稱為「雨安居」。

弟子們會跟隨著導師,靜靜在那段時間,修行和聽講,反思和追尋。外面是無邊的雨,內心卻是在人和我之間的修正。清凈心不可失,智慧心不可失,安定地盤坐,不斷自證。

我想,我的人生是缺乏這樣精細的觀察。觀察內心變化的細節,觀察在外部風云變化中,如何朝三暮四,任由是非取舍糾纏自己。莊子說,愛成而道虧,而佛教也認為,有愛便有執著,而執著于任何事,都會讓我們深陷苦惱輪回,無法解脫。

但我們也只是一個人而已,又如何能夠立地神通,便成為那最初毫無沾染的本性呢?

想要做良寬那樣的人,便要過他那樣的生活。雖然我們未必一定要去乞食,但在日日生活之中,由不得我們不去對人乞求。人生下來,第一件事便是哭,哭聲便意味著乞求。不哭不求,大概就會成為最瘦弱的那一個。鳥巢里的幼鳥,一段時間後,總是有大有小,它們爭爭搶搶,大概就是鳥的生活。我們是不能起初就擺脫這種生活的。

如寒山,如拾得,如日本的良寬,如一茶,如一握砂的石川啄木,如我深深喜歡的陶淵明。

乞食是一種無法拒絕的可能。

唯一能夠由自我做主的,便是一種清醒的觀察。我乞食了,但我也乞食畢,乞食是為了生存,而乞食之后,我該過一種自我的生活。關上我自己的柴門,即使仍身處于大眾之間,但那小小的爐子已經燒熱,安靜的心可以沉入詩中。安身立命,我們都已經做好了嗎?西風吹雨,又是一日一夜。除了坦然伸開雙腳,還有什么值得消耗這短暫又漫長的生命呢?

我現在還做不到。

我也不認為,什么時候,自己就突然能做到。

但風雨吹過了良寬的小屋子,也吹過了此時眼前的屋檐。

我的工作讓肚子不會太餓,我的眼睛正讀著如此的詩,也許我理解了一個人的一段話,就像是我也暗暗經歷了這個人的這段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