賣瓜
如果只是為了見識新奇,大概這種用電子喇叭不斷重複録製好的叫賣聲,是比較新奇的。
「……冰棍,各種口味,便宜賣,過來看看……」
記得在相聲裏,知道舊日古都是有貨郎叫賣的,如盛夏午後,或秋日黃昏,都有不同的叫法,不同的聲音。這讓那些在院子裏昏昏然,或是寂寂然的人們,不免振作一下精神,從或高或低,或尖細,或粗厚,或帶着口音一般墜落,或有一份勁道的拔高,總之讓人聽到聲音,也就知道賣的是什麽,而不需思考,即從口中胃裏拿出一種迫切。
但那是師傳徒,徒再傳徒孫,一代代要學起來的。
辛苦、疲憊,卻因為人的參與,便讓人覺得辛苦、疲憊。
此時的電子喇叭呢?仿彿那些劣質的廣告,除了強迫人看下去,大概也只能強迫人看下去。
我探出頭望了望,但終究沒看到重重屋簷下,是誰在悠然看着喇叭如此重複,而自己卻大可以坐享其成。於是,窗子還是關上了,空調也打開了。抱歉,這地球的溫室效應,似乎又多了一些。但我卻沒有什麽道德上的壓力,因為我的效應正如一隻澳洲原野上的牛,確實因為數量級的增加,而有了一種不可推卸的集體效應,但正如這種群體作用所致,另一些更強力的人群,其單個效應足以抵消掉我內心的一絲愧疚。
這一日,除了這個,還遇到了一位故人。不知道他記得我,還是不記得我。但總是偶遇,而故人無恙,難道不是最好的事情嗎?而且我也不知道該如何攀談,即使他還記得我,我們又能說些什麽呢?
赤日炎炎似火燒,這時候的話語,并沒有一根冰棍,更讓人開心。與其說,我希望他還記得我,倒不如我來祝願一下,讓一日里的命運,可以應許他關於冰棒的渴望。一根也好,但絶不該是那電子喇叭叫賣者手中的。
就好像一個攔路的乞丐,你會因為可憐,而進行施捨。但一個電子乞丐,出現在每一處你路過的街道,你又該怎麽表達出一份關於人類的憐憫呢?
一個人的同情,在這個世界裏面,很重要。我們應該珍惜這份對於陌生人的感動,而不是因為某種脅迫,去消耗它,否認它。
我懷念着當初的對話,也依然有着那麽多善意和快樂,但正因為我們沒有任何對話,反而讓這些善意和快樂,依然保留在我的手中。
關於這件事,我是吝嗇的。好在,我不是一個小偷,我只是將那自己造就的,靜靜地存了起來。有一天,我也會如葛朗台吧,深夜裏,燈光下,一次次盤點,不為了它的價值,只是想要傾聽始終存留下來的聲音。輕輕碰撞,叮噹發出清脆的響聲。
人,沒有那麽大能力,也不是每個人都需要成為超人。如果能夠呵護好自己的一點小小的快樂,也許就能讓這世界的命運,有着更好的可能。我們改變不了自己的一生,但這一生仍然會因為一點點取捨,就有所不同。
所以,我也原諒這重複又重複,除了關掉電源,永不消失的叫賣聲吧。
我沒有打開窗戶,但也在空調的風里睡去,我的夢裏沒有消耗的電費,也沒有更多的不滿。因為那座古老的城市,雖然不是我的家,卻也在我的夢裏。
叫賣聲,脆而甜,一點點拖長,又帶着宛轉,他喊:「賣——嘍——,賣——冰沙沙,脆甜甜——瓜——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