恐龍怎么解釋
空氣潮濕得仿佛在下雨,玻璃窗很容易就蒙上一層濕氣。
世界仿佛都在一種憂郁之中,這讓我想起那本很有名氣的書,憂郁的熱帶。可我現在對它沒什么興趣,只是覺得身體很不舒服。我認為自己在寫小說,但也很難說,不是一本小說正在描述它的作者。
艱難完成了一天的功課,時間也就到了將近中午,誰知道此時雲已經散去,那本來的霧和雨,也消失不見。明朗的日光,忽然曬干了一切。樹葉也在風中自在了起來。
我知道,這就是所說的那一切,無論是叫作菩提,抑或是稱為貓。
生活是這樣的。我知道人們說的不錯,你無法預知,更不可能構造未來。無論我滿懷恐懼也好,還是極力奔逃,都不可能改變,也無需改變。生命往往如同水流,雖然有其河道,但河道會如何變化,水又會怎樣地上下左右,誰也不能預知。所以,看似壞的事情,有時候也會有它自己的變化,這種變化會給人一種豁然開朗的感覺。就像那首詩所說:山重水盡疑無路,柳暗花明又一村。這句詩被引用得太過俗濫,可這無關乎詩本身。
我喜歡這種感覺,于是寫下來,也有了一種讓人愉悅的快感。
這就像是一只喜鵲,靜靜佇立在木柵欄上,冬日的陽光照著白色的積雪,也照著喜鵲的黑羽。它時而挪動一下,似乎是為了趕上那光,而雪則因為融化,漸漸落下晶瑩的水滴,將地上的積雪,也打出了黑色的小洞。
我想象這樣的場景,似乎能追回到兒時的記憶。可這也并非確定,因為這應該是一篇小說,而非是回憶錄。但這樣也未必不好,濕重的空氣消失,干爽的陽光迎來,一種近乎熱帶的憂郁,在還沒有完全展開之前,就已徹底消散。
我想,一位朋友坐著火車來看望另一位朋友,是該發生的事。
就像大洪水襲來的時候,總會有幾個人,因為什么,而躲過了那淹沒最高山頂的洪峰。
世界毀滅後,仍然會留下過去世界的孑遺。正因為如此,我知道那轟隆隆的腳步聲是誰的了。
一只高大的恐龍,在半空中搖晃著腦袋,而我所能看到的,只是它的一節腳趾。
「這高大的過去。」我說。
恐龍長嘯了一聲,但這世界已沒有了回應的義務。
飛翔的,是一只喜鵲;而奔跑的,只是一只角馬。所有的眼睛,屬于那些嚙齒類的小動物,還有我,一個將要統治地球的靈長類。
恐龍蹣跚而去,每一次跨過樹叢,都讓灰塵和拉扯的斷裂聲,形成一種升起又消沉的煙霧。
我想,它必然是喜歡陽光的。
只是這個世界有很多很多的光,卻不再有那些本該更熟悉更廣闊更統治一切的生靈,因為屬于它們的時代,已經過去。
我望著遠去的恐龍,打算寫一篇報道,這會讓讀者們感到興奮。
但第二天的報紙,遭到了抗議,因為我們是一家嚴肅的報紙。
「你們不能學那些八卦周刊。」讀者嚴正寫在信件里的抗議,這樣開頭。
主編嘆了一口氣,說:「你還能怎么解釋呢?」
「帶一片恐龍的趾甲怎么樣?」
「帶一只恐龍也不行。」主編平靜地擦著眼鏡,沒有繼續安慰我。
是的,主編畢竟不是憑空而來,而是從我輩之中升上去的,雖然他已選擇了做主編,但終究是明白一些是非的。恐龍不恐龍,姑且置之六合之外,但所謂之解釋,則到了解釋這一步,也就無從解釋了。
我聽到這里,也就不再多話。站起來,悄悄出門,又將門輕輕關緊。這又算得了什么呢?我可以繼續看我的恐龍,但恐龍卻又已然跨過山丘,直入于江河湖海。即使我打算追隨過去,不計較即將到來的消失,但我又從何處去尋覓這本意消隱的上一時代之怪獸呢?
我是相信的,主編也確實是相信我的,但我們兩人之相信,終究不能解決現在發生的問題。
過上一些時日,大概很多人看不到的,不光恐龍要消失,即使是此時無比興盛的人類,也將消失不見。
只是我們的歸宿,大概不能如恐龍一般,雄偉邁過生命盡頭,最終去往不可被追尋的谷地。
人類的消亡必歸于破壞,而終不可停止。但地球是會毀滅的,太陽也是如此。即使銀河系而擴展至整個宇宙,也未必不會返回最初的那個奇點。但能夠見證的生命,又該如何解釋呢?我想,除非一人即是萬人,萬人即是萬萬億人,或許這解釋,終究是沒有盡頭的追問。
我只好繼續過自己的生活,并且無比誠懇地反思自我,然后少說些話,多寫些字,畢竟字能換錢,言則無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