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經常感到不適
我認為,在哲學意義上,人類根本沒有任何自由可言。每個人的行為不僅受制于外在壓力,還受限于內在需求。叔本華說過:「人雖然可以為所欲為,但卻不能得償所愿。」從青年時代起,這句話就讓我深受啟發。每當自己或他人經歷種種磨難時,這句話總能給我帶來慰藉,成為無窮無盡的寬容的源泉。幸運的是,這種認識不僅能緩解那種讓人感到無能為力的責任感,也能防止我們過于嚴苛地對待自己和他人。這導致了一種人生觀,其中,幽默尤其應該占有一席之地。(愛因斯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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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部分時間,我經常感到不適,不適的源頭在于周圍的一切,總是不合我的心意。
但這種感覺,并沒有一開始就被發現,我是到了現在,才慢慢學會觀察自己的不適。這種不適包含很多情緒,比如自卑、嫉妒、憤怒、傷心、無助、感到一種徒勞地絕望……情緒的面孔很多,但歸根結底都會引起內心的爭斗,讓自己感到生活的灰暗。
契訶夫曾經在一封信中如此描述自己來到異地的感受:我的自我感覺不差,體重沒有減輕,對未來我充望希望。天氣好極了。錢幾乎沒有。
一個真實的人,肯定會有如此看法;事實上,相對于地球上富人和窮人的比例來說,我相信,我們所見到的,遠比應該存在的直言不諱,少之又少。
正如冥想專家告誡我們的那樣,冥想從來不會給我們解決問題,它只會讓我們回復平靜,然后自己去解決。好的心情也是如此,無論我們有怎樣的心情,心情本身不會給我們掙錢。事實上,世界上沒有任何一樣東西可以向你保證,只有擁有了它,就一定會帶來金錢。金錢只能從金錢中來,在你賺到錢以前,不會有任何東西告訴你如何能賺錢。
不適也是如此。相比于談談賺錢的事,我相信談這個,可能更無趣一些。只是人生就是如此,我們早早懂得了一大堆事情,掌握了一大堆知識,然后又遇到了一大堆人,但每一個都不能改變我們的生活。這一點真實,很容易讓我們感到,人類確實沒有任何自由可言。我們受制于自己的家庭,也受制于我們身處的社會,更受限于我們的內心。我們的每一個決定,往往不是來自于我們自愿,恰恰相反,從出生開始,每個人都順理成章地納入到一個軌道之中。
每個人都是一列出廠的機車,必須在預設的鐵軌上開動,停停,走走,直到下一批機車替換我們的位置,才能讓我們進入到等待報廢的階段。當然,每一批新型號都自認為比上一代更先進——或許事實也確實如此,但更快的速度,并沒有改變我們必須在鐵軌上行進的現狀。而就在這種狀態下,如果有一臺機車忽然突發奇想:為什么不能開到鐵軌之外的廣闊天地,然后任意奔馳呢?
那就是人生關于理想被摧毀的一場悲劇開幕。
希臘悲劇中的宿命感往往是很強大的,預設的法則就已經給角色留下必然的運命。
當然,我不是說所有的劇目里,人只有順從聽命,只能在命運中接受安排。恰恰相反,正如愛因斯坦的那句話,在這必然的命運里,人依然可以為所欲為。卡夫卡的甲殼蟲,是一種莫名而來,無望而終的結局,在故事里我們看不到什么憐憫,就連《麥田守望者》中的那點點希望也沒有。但如果深思下去,我們仍然可以看見一種不同于蟲子的思考。這種思考讓我們感同身受地理解一個人變成蟲子后的命運,而這就是在命運中所能做的為所欲為。
我曾經因為《好兵帥克》而感到人生里的一種愉悅,這是作家給出的天才安慰,我很感謝他。
但當我真正明白這部小說到底在講什么以后,我已經開始察覺到了自己的不適,并且開始真正去面對它們。
人可以為所欲為,但無法得償所愿。
就好像自己能穿越到小時候,看著那個瘦弱的自己,不是幫助他達成一切夢想,而只是用這短暫的相聚,緊緊擁抱,然后貼著耳邊說:
一切都會過去,你能成為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