紙船
年輕時,我想要的很多,但實際上我根本不知道自己想要什么,而又如何實現這一種理想。
我看了很多書,也在不停歇的人際交往中,得到了關于人和社會的一點點切身體驗。事實上,我到了現在,也不是很明白自己真正想要什么。但沒有被填滿的那些欲望,卻實實在在構成了一個現在的自己。
每個人都曾經嘲笑過一些道理,無論是誰來說,我們也很難確切理解并且信服。因為缺少的,非常明顯,而想要的,卻不一定會那么清晰。
比如說吧。這只是一種假設,并不曾真正發生。當然,沒有人喜歡聽這種老掉牙的解釋,我年輕時也是如此。可毫無疑問,我們總有回到原點,再次考察曾被我們不屑一顧的事情。無論我們期待它不曾發生,抑或悔恨自己從未讓它發生,其實都是一件事。
人是河流中的一只紙船,沉沒是一定的,方向是不能把控的,但當我們意識到了這些,我們仍然獲得一種自由。
自由不是我們可以掙脫一切枷鎖,而是給了我們一種平靜。
總有一天,我們會聽天由命,于是就能聽聽所謂假設,也可以大言不慚地講那些說了不知多少遍的往事。不管別人愿不愿意聽,我們自己是忘記講過了。或許在講的時候,也能有一些殘留的記憶痕跡,可講這些往事的快感會讓我們徹底忘記這些。我們是傾訴,而不是交流。
不管怎么說,事情就是這樣。
在天涼的日子,才能感受到長夏中那份疲憊,以及疲憊后的輕松。我們再不有那么多悲苦和憤怒,反而只是對一陣穿堂而過,吹拂到身體的涼風,感到滿足。缺少的,仍然缺少,不知道如何得到的,也依然沒有答案,但聽天由命似乎也成了一種可以接受的選擇。
沒有人不曾年輕,于是也就沒有人不會年老。
孩子是最容易給出這種對比的。還有什么比看著一群孩子歡鬧,更讓人發現生命之美好,又有什么不是讓隔著一條街的我們,感受到與孩子之間的距離,正如這條街一樣。不曾分隔,但走過去也改變不了什么。這樣的美好是真實的,這樣的無奈也是真實的。
當我們不再想擁有一個世界,才會回過身,給自己找一個安身之地。圖書館、小花園,還是一個夏日的午后,倚靠在大樹旁,享受一片蔭涼和微微吹來的風。蟲子也倦了,但知了仍然在拼命地叫。年輕時會覺得吵鬧的事情,此刻反而變得更加容易接受,睡著了,也就感到安全。不知什么時候醒來,也就不會在意什么時候睡去。
如果一個人的生命有二百歲,那么我現在還未成年呢。
但人類的身體就是如此,該怎么樣,就會怎么樣。少年人往往不會明白身體也有衰老,這是沒辦法靠語言講清楚的。中年人才能明白休息的可貴,但時間這個壓路機,也就只有中年人聽得最清楚那「隆隆」接近的聲音。
對于一個比如來說,假設的結尾重要有一種豁然開朗才算完美。但這正是因為它只是假如。現實中的我們,很可能就連一個想討論討論的朋友都沒有,堅持了那么久,卻連一個個小小目標都無法實現。我們似乎根本沒有價值,因為我們自己覺得過得毫無意義。
向什么地方去找尋,還是從什么人那里得到慰藉?
在很多時候,我們面對這些問題是無能為力的。也沒什么驚喜的結局,可以拯救這重復又重復的人生。這就像是那個關于平行空間的想象,我們在電影里看到的歡樂大團圓,只是數不清的故事中之一個。你能自信地回答,自己所在的就該是那歡樂概率下的一支嗎?
按照通常的說法,「你能自信」,你就創造出了一個歡樂的分岔。
可這并非最好的答案,也不是最適合每個人的答案。就像有人鼓勵我們自信,其實就是在暗示我們不自信一樣。歡樂的分岔,到底屬于我們,還是屬于他人,在回答之前,就已經被暗暗定好結論。
時至今日,我把比如講完了,卻也不知道這是不是所謂「大人的道理」。其實我總在警惕,不要成為嘮叨的老家伙,但事實上,我們很容易發現,所謂的「嘮叨」并不一定就是性格、智力的因素,反而更可能是衰老的一個結果。
我們的肉體對我們的靈魂,有著比我們預想更大的影響力。
所以,不要期待一種結尾的上揚,生活是平淡瑣碎,時常給出一些恐怖片的背景音,讓我們難以安心。但大部分時間,那些焦慮的事情并沒有發生,因為我們控制不了任何人,當然也包括我們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