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寫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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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寫過信。

這是真的。

雖然語氣上,好像那種倔強的說謊。

在最美好的時光里,我寫過紙質的信。我相信,這恰恰是時光能夠如此美好的一個原因。

手寫的信,最好不要寫得很長,不是為了學習古人的尺牘,而是避免手疼。

寫字多了,手真的很容易疼。

所以,看到史書里總有下筆千言,難免覺得佩服佩服。不佩服他寫得快,寫得好,只佩服他寫字不怕疼。

寫字丑,也讓人覺得難為情。

但真正想要寫信,往往是再丑的字,也要一個字一個字整齊認真地寫下去,直到將要說的話,要回復的事,寫完為止。

這種心思,我覺得《枕草子》寫得很貼切:

「這雖然不是特別值得說的事,但是書信實在是很可感謝的。遙遠的住在外地的人,很是掛念,不知道現在是什么情形,偶然得到那人的來信,便覺得有如現今見了面的樣子,非常的覺得高興。又把自己所想的事情,寫了寄去,就是還未到著了那地方,可是仿佛自己已經滿足了。若是沒有書信的話,那就會多么憂郁,心里沒有痛快的時候呵。在種種思慮之后,把這些寫了送給那人,這至少對那人的掛念總已經消除了,況且若是更能見到回信,那簡直同延長了壽命一樣了。這話實在是有道理的。」

不過快捷的郵遞方式,反而讓人多了思念的時間。

不過,若是有了快捷的方式,只為了多一些思念,就放棄這便捷而不用,也算是傻瓜一枚了。

一些東西會隨著時間消逝去,是時間給我們的禮物,無需過于哀傷。我們想念本身,正是因為逝去的風,才會有一種落花般的情緒。春草離離,春雨細細,獨自看一朵花開,也獨自看一朵花落。這樣的日子,來而又去,并沒有增多什么,可我們也沒有損失什么。

為什么一定要得到什么呢?

一朵花開的時候,可不是為了讓我們占據什么。

這樣寫似乎是一枝斜斜生出的花,但這逸出畫圖的,或許才是我們真正的人生。

幾經輾轉,那些手寫的信,也曾為早已不見的遺跡。

猶如南美林中的那些石頭建筑,即使再遇到,也不知這當時的人,當時的事,還有一份當時的心情。

信的開頭,大概是來信已收到什么的。其實真正想說的話,遠遠沒有那么多,可能只是幾個字,卻還是密密麻麻地藏在各種東言西語里。偶然得到的信,往往是一種無法言喻的感覺。而將自己的事也寫給某個人,大概就是一種鳥兒飛入樹林的撲棱棱聲,快如風,有藏不住的喜悅。

思念不該總是抑郁的。

可有了思念,卻真的像是得了什么病,不會死,只是讓我們更清楚,身體和心,都在我們這個人之中。

有時候,也有無法寫信的時候。即使寫了,也無處投遞。于是就自己記下了,也可能在公園散步的時候,慢慢地想。想到高興,就會嘴角抿起;可想到不開心,也就丟開。散步的時候,不用非找到問題的答案,我不是為了做題,才在這里散步的。我也不是為了寫信,才想起寫信。

這就是一段回憶。

既然寫過,于是真地寫過。